訊息傳出,運河兩岸震動。
「這是要斷我們的活路啊!」通州碼頭上,幾個漕幫把頭聚在茶樓雅間,面色陰沉。
「孫祖壽可比楊肇基狠多了,」一個滿臉橫肉的把頭啐了一口。
「楊總兵在時,好歹還講個情面,該分的銀子一分不少。這姓孫的,油鹽不進。」
「聽說他帶了三百親兵,都是從昌平來的老兵,手上都見過血。」
「那又如何?強龍不壓地頭蛇。
漕運上下幾千號人,他能查得過來?」
正說著,樓下忽然傳來喧譁。
眾人探頭望去,只見一隊官兵正在碼頭張貼告示。
告示上寫得明白。
即日起,所有漕船需在通州、臨清、淮安三處鈔關重新登記,核定載重。
凡虛報、瞞報者,一律扣船罰沒。
漕兵員額重新核定,老弱病殘一律清退,按軍功年限發放遣散銀。
「這是要動真格的...」
「走,去找陳主事商量。」
陳主事,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陳演,分管漕運事務多年,在漕幫中素有「陳半城」之稱。
意思是半個通州的產業都與他有關。
此刻的陳府,氣氛同樣凝重。
「陳大人,您得拿個主意啊,」幾個大糧商圍坐在花廳里。
「孫祖壽這麼一搞,我們那些『掛靠』的船,可都要露餡了。」
陳演五十多歲,面白無須,手指輕輕敲著紫檀桌面:「急什麼。
新政才剛貼告示,離真正施行還早著呢。」
「可是...」
「沒有可是,」陳演打斷他,「漕運盤根錯節二百年,豈是一個孫祖壽能撼動的?
他查船,你們就讓他查;他核員額,你們就讓他核。
但是...」
他眼中閃過精光:「查船需要船匠吧?核員額需要書吏吧?清退漕兵需要發放遣散銀吧?這些環節,哪一處不需要人辦?只要是人辦的事,就有辦法。」
眾人恍然大悟。
「還是陳大人高明!」
「不過,」陳演話鋒一轉,「楊肇基的事,給我們提了個醒。
魏忠賢這把刀,太鋒利了。
得想辦法讓他鈍一鈍,至少...讓他暫時顧不上漕運。」
「大人的意思是...」
陳演從袖中取出一封信:「這是我寫給錢牧齋的信。
你們準備一份『厚禮』,送到錢府。記住,要隱秘。」
「錢謙益?他不是東林領袖嗎?會收我們的禮?」
「以前不會,現在...未必,」陳演意味深長地說,「經筵之後,錢牧齋的日子不好過。
黃道周被革職查辦,東林黨聲勢大挫。
陛下又提拔侯方域,明顯是在分化。
這個時候,錢牧齋需要助力。
無論是朝中的,還是朝外的。」
「可我們與東林一向...」
「沒有永遠的敵人,只有永遠的利益,」陳演起身走到窗邊,看著庭中盛開的桃花。
「楊肇基倒了,我們需要新的靠山;東林黨失勢,他們需要新的財源。各取所需罷了。」
干清宮西暖閣,朱由檢正對著地圖沉思。
地圖上,陝西、山西、宣府、大同幾個地方被硃筆圈出,像一串觸目驚心的傷疤。
「陛下,徐光啟大人求見。」
「宣。」
徐光啟進來時,手上捧著一個木盒,臉上帶著難得的興奮。
「陛下,『迅雷銃』改良成功了!」
他開啟木盒,裡面是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銃。
銃管比尋常鳥銃粗短,銃身後部有一個可旋轉的彈倉。
「臣受西洋轉輪火銃啟發,將彈倉改為六發,每發射一發,手動旋轉一次,可連續擊發六次而不必重新裝填。」徐光啟邊說邊演示。
「銃管用閩鐵百鍊而成,炸膛風險大減。射程八十步,五十步內可破棉甲。」
朱由檢接過火銃,入手沉甸甸的,工藝比之前的樣銃精細許多。
「試射過了?」
「試射百次,炸膛三次,皆因工匠操作不當。」徐光啟道。
「若訓練有素,當可實用。只是...造價昂貴,一支需銀十五兩。」
「十五兩...」朱由檢沉吟。
一支鳥銃不過五六兩銀子。但若能連續擊發六次,在戰場上就是質的飛躍。
「先造五百支,」他做出決定,「裝備京營精銳,實戰檢驗。
若確實有效,再逐步推廣。」
「陛下聖明。」徐光啟又道。
「還有一事,軍器局成立後,工部那邊多有掣肘。
昨日調撥生鐵,只給了申請量的一半,說是庫存不足。」
「庫存不足?」朱由檢冷笑,「朕記得內承運庫去年報過,工部鐵料庫存可造兵器十萬件。這才幾個月,就不足了?」
「臣也疑心,但無憑據...」
「朕給你憑據,」朱由檢從御案上抽出一份奏章,「這是戶部郎中王鰲永的密奏,彈劾工部侍郎張鳳翔倒賣官鐵,牟利巨萬。你先看看。」
徐光啟接過奏章,越看越是心驚。
奏章里詳細列舉了天啟六年至今,工部鐵料「損耗」的數量、時間、經手人,以及這些鐵料的最終流向——大部分透過晉商,流往關外。
「這...這是資敵啊!」徐光啟手都抖了。
「所以工部不敢讓你查,也不敢給你鐵,」朱由檢道。
「他們怕你順著鐵料這條線,挖出更多秘密。」
「陛下,那該如何?」
「將計就計,」朱由檢眼中閃過寒光。
「你明日再去要鐵,態度強硬些,就說軍器局是奉旨辦事,若耽誤火器研製,誰也擔待不起。看他們怎麼回應。」
「臣明白。」
徐光啟退下後,朱由檢揉了揉眉心。
他的頭痛又發作了,眼前陣陣發黑。
「皇爺,該用藥了。」王承恩端來藥碗。
黑褐色的湯藥,散發著刺鼻的氣味。
朱由檢一飲而盡,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心底。
「王伴伴,你說朕是不是太急了?」他忽然問。
王承恩一愣:「皇爺何出此言?」
「楊肇基案、漕運改革、火器研製、陝西賑災...同時推進這麼多事,朝野上下,恐怕都在說朕好大喜功、急躁冒進吧?」
「這...」王承恩小心道,「老奴不敢妄議朝政。
但老奴知道,皇爺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為了大明江山,為了天下百姓。」
「為了江山...」朱由檢苦笑。
他走到窗邊,望向紫禁城層層疊疊的宮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