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太原的第二天夜裡,他們在呂梁山中遭遇了第一次伏擊。
那是個狹窄的山谷,兩側是陡峭的崖壁。
隊伍剛進入谷中,崖頂上就滾下巨石,堵住了前後去路。
「有埋伏!」護衛的錦衣衛小旗官王銳大喝,「保護陳大人!」
十個錦衣衛立刻將陳子龍護在中間,拔刀戒備。
黑暗中,幾十個黑衣蒙面人從崖壁上攀援而下,手中兵器在月光下泛著寒光。
這些人動作矯健,顯然不是普通土匪。
「殺!」沒有廢話,直接動手。
錦衣衛雖勇,但人數處於劣勢,又要保護陳子龍,很快陷入苦戰。
陳子龍背靠山壁,緊緊抱著裝有帳冊抄本的包裹。
他看著眼前的廝殺,刀光劍影,血肉橫飛,胃裡一陣翻騰。
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殺人。
一個錦衣衛被砍中脖頸,鮮血噴濺;一個蒙面人被長刀貫穿胸膛,發出悽厲的慘叫。
「陳大人,跟緊我!」王銳一刀劈翻一個敵人,拉著陳子龍往谷口方向突圍。
但谷口已被巨石堵死,只有一條狹窄的縫隙。
「大人先走!」兩個錦衣衛用身體擋住追兵,王銳護著陳子龍鑽進縫隙。
縫隙外是陡坡,兩人滾下山坡,跌進一條溪流中。
冰冷的溪水讓陳子龍清醒過來。
他掙扎著爬起,發現包裹還在懷中,鬆了口氣。
「王大人…」
「噓——」王銳捂住他的嘴,拉著他躲進溪邊的灌木叢。
追兵的聲音從山坡上傳來:「搜!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」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陳子龍屏住呼吸,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。
突然,一隻野兔從草叢中竄出,向山坡下跑去。
「在那邊!」追兵被引開了。
王銳等腳步聲遠去,才低聲道:「其他人…怕是凶多吉少了。」
陳子龍心中一痛。那十個錦衣衛,一路護著他從太原出來,雖然寡言少語,但盡職盡責。如今…
「現在怎麼辦?」他問。
「繼續走,不能停,」王銳檢查了一下傷口,左臂被砍了一刀,深可見骨。
「范家知道帳冊的重要性,不會善罷甘休。
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布下天羅地網之前,離開山西。」
兩人簡單包紮了傷口,藉著月色繼續趕路。
王銳是遼東老兵,擅長野外生存。
他辨別方向,找到一條獵人小道,可以繞過主要關卡。
但范家的追捕網比他們想像得更嚴密。
第三天中午,兩人在一個小山村想買些乾糧,剛進村就被盯上了。
村裡的保長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,看到陳子龍包裹嚴實的包裹,眼中閃過一絲貪婪。
「二位是行商?」保長問。
「是,路過貴地,想買些乾糧,」王銳答。
「好說好說,先到寒舍喝碗水。」
保長家院子裡,幾個壯漢正在磨刀。王銳一見這架勢,心知不妙。
「保長,我們急著趕路,乾糧…」
「急什麼,」保長笑道,「看二位不像普通行商。
這位公子細皮嫩肉的,倒像個讀書人。包裹里…怕是有什麼值錢東西吧?」
陳子龍心中一緊。王銳悄悄按住刀柄。
「保長說笑了,就是些帳本…」
「帳本?」保長眼中精光一閃,「范老爺正在找幾個帶著帳本的人。二位要是主動交出來,說不定還能留條活路。」
果然,范家的懸賞已經傳到了這偏僻山村。
王銳不再廢話,突然暴起,一刀砍翻最近的壯漢,拉著陳子龍就往院外沖。
「抓住他們!」保長大喝。
七八個壯漢圍了上來。王銳雖然受傷,但身手依然了得,刀光閃爍間又放倒兩人。但對方人多,漸漸將他們逼到牆角。
危急關頭,村外忽然傳來馬蹄聲。
一隊騎兵衝進村子,約莫二十餘人,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,但個個精悍。
為首的漢子看到院中情景,喝道:「幹什麼的?」
保長連忙道:「這位好漢,這兩人是范老爺要抓的要犯…」
「范永斗?」漢子挑眉,看向陳子龍和王銳,「你們是官家人?」
王銳亮出錦衣衛腰牌:「錦衣衛辦案,爾等何人?」
漢子看到腰牌,臉色微變,忽然大笑:「原來是錦衣衛的大人。巧了,范永斗那老狗,也是老子的仇人。」
他轉頭對保長道:「人,老子要了。你要是不服,可以試試。」
保長看看對方的人馬,又看看自己這邊只剩四五個人,咬牙道:「這位好漢,范老爺懸賞一千兩…」
「一千兩?」漢子嗤笑,「范家的銀子,老子嫌髒。」
他一揮手,手下人上前,將保長等人逼退,護著陳子龍和王銳出了村子。
到了安全處,漢子才下馬行禮:
「在下劉彪,原是宣府邊軍百戶,因不願與王承胤同流合污,被陷害通敵,只得落草為寇。
上月收到魏公密信,說近日可能有欽差途經此地,命在下接應。」
魏忠賢的安排,竟然連山賊都動用上了。
陳子龍鬆了口氣:「多謝劉頭領相救。」
「陳大人客氣,」劉彪道,「此地不宜久留,范家的狗腿子很快會帶大隊人馬趕來。
在下護送二位一程。」
有了劉彪這二十多人護送,接下來的路順暢了許多。
劉彪熟悉山西各條小路,專走偏僻路徑,避開了所有關卡。
第四天傍晚,他們進入忻州地界,在一座破廟歇腳。
「過了忻州,就是大同,」劉彪指著地圖,「但大同現在…不太平。」
「姜瓖?」陳子龍問。
「對,」劉彪點頭,「姜瓖與范家往來密切,若知道陳大人帶著范家的罪證經過,必會攔截。
而且大同往北,還有王承胤的殘部活動,那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。」
「沒有別的路嗎?」
「有,但更險,」劉彪指向地圖西側。
「走寧武關,繞道偏頭關,進入陝西。那邊雖然流寇橫行,但姜瓖的勢力伸不過去。
只是…陝西現在比山西還亂。」
陳子龍陷入兩難。走大同,可能直面姜瓖的軍隊;走陝西,可能遭遇流寇。
「陳大人,」王銳忽然道,「帳冊事關重大,必須萬無一失送達京城。在下建議…分兵。」
「分兵?」
「對,」王銳指著地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