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他就是抗旨,」魏忠賢冷笑。
「抗旨就是謀反,王朴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拿下他。」
田爾耕領命而去。魏忠賢則開始布置對晉商的查封。
第二天,太原城震動。
錦衣衛同時查封了范家、王家在太原的十二處商號、三處貨棧、五處錢莊。
查封的聲勢浩大,百姓圍觀看熱鬧,議論紛紛。
「范老爺這次怕是栽了…」
「活該!囤積居奇,把米價抬到三兩一石,多少人餓死!」
「可范家倒了,咱們的工錢找誰要?」
魏忠賢站在「福運來」二樓的窗前,看著街上的景象。
查封容易,後續處理才難。
晉商倒了,山西的經濟會受多大影響?
那些靠晉商吃飯的夥計、工匠、腳伕怎麼辦?
「魏公,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魏忠賢回頭,見是山西按察使楊嗣昌。
此人年約四十,是楊鶴之子,以幹練著稱,與晉商素無往來。
「楊按台來得正好,」魏忠賢示意他坐下,「查封之事,還需地方官府配合。」
「下官明白,」楊嗣昌拱手,「已命各府縣配合錦衣衛行動。
只是…魏公,晉商經營百年,牽扯太廣。若處置不當,恐生民變。」
「楊按台有何高見?」
「下官以為,當分而治之,」楊嗣昌顯然早有思考。
「首惡必辦,從者可從寬。范永斗、王登庫等主犯,罪證確鑿,當嚴懲。
但其餘商戶、夥計,多是謀生之人,可令其繼續經營,只需補繳稅款、更換東主即可。」
這是既打擊首惡,又維持經濟穩定的策略。
魏忠賢點頭:「就按楊按台說的辦。
還有一事,晉商囤積的糧食,立即開倉放賑。
山西春荒嚴重,不能再餓死人了。」
「魏公仁德,」楊嗣昌動容,「下官這就去辦。」
楊嗣昌退下後,魏忠賢繼續看著窗外。
街角處,幾個穿長衫的人正低聲交談,不時朝這邊張望。是晉商的眼線,還是東林黨的人?
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。在京城時,總覺得地方官員無能,辦事不力。
到了地方才發現,牽一髮而動全身,每個決策都要權衡利弊。
陛下在京城推動的那些新政,在地方落實起來,又會遇到多少阻礙?
此時,祁縣范家大宅。
范永斗坐在太師椅上,聽著管家匯報,面如死灰。
「太原的商號全被封了,大同的貨棧也被扣了,張家口的商隊被攔在關外…老爺,咱們的路,全斷了。」
「姜總兵那邊呢?」范永斗聲音嘶啞。
「姜總兵…他自身難保了。錦衣衛指揮僉事田爾耕已到大同,傳旨調他回京。他不肯,但也不敢公然抗旨,正在僵持。」
范永斗閉上眼睛。最後一條生路也斷了。
「老爺,要不…跑吧?」管家壓低聲音,「咱們還有些暗產,足夠在江南隱姓埋名過日子…」
「跑?」范永斗苦笑,「能跑到哪去?
魏忠賢的錦衣衛遍布天下,跑到江南就能躲過?況且…范家百年基業,就這麼扔了?」
他站起身,走到祖宗牌位前,點了三炷香。
「你去準備一下,我要進京。」
「進京?那不是自投羅網?」
「不是去找魏忠賢,是去找…能制衡魏忠賢的人。」范永鬥眼中閃過最後一絲希望。
「京城裡,恨魏忠賢的人多了去了。
只要價錢合適,總有人願意保范家。」
當夜,范永斗帶著兩個心腹,悄悄離開祁縣。
他沒走官道,而是繞行山路,晝伏夜出。
但他不知道,從他出祁縣的那一刻起,就有一雙眼睛在暗中盯著。
五天後,范永斗抵達京城。
他沒有回范家在京城的宅院——那裡早就被錦衣衛監視了。
而是在城南的「悅來客棧」住下,然後派人送信給禮部右侍郎周延儒。
信很簡單:范某願獻銀五十萬兩,求周侍郎保全范家血脈。
周延儒接到信時,正在書房與溫體仁對弈。
「范永斗進京了,」周延儒將信遞給溫體仁,「開口就是五十萬兩,好大的手筆。」
溫體仁看完信,搖頭:「這銀子燙手。陛下正在嚴查晉商,誰敢收這錢?」
「若不收,范永鬥狗急跳牆,把這些年行賄的帳目全抖出來…」周延儒落下一子。
「你我都收過范家的冰敬炭敬,雖不多,但也經不起查。」
溫體仁沉默。確實,朝中官員,有幾個沒收過晉商的孝敬?區別只是多少而已。
「那周侍郎的意思是…」
「收,但不能白收,」周延儒眼中閃過精光,「讓范永斗寫一份自白書,承認偷稅漏稅,但否認通敵賣國。再把行賄的名單…改一改。」
「改?」
「對,」周延儒壓低聲音,「把咱們的名字去掉,加上…曹總憲、李邦華這些人的名字。
反正范永斗將死之人,說什麼都會有人信。
只要這份自白書送到陛下面前,魏忠賢查出的帳冊就會變成『構陷忠良』的證據。」
這是毒計。既收了錢,又把矛頭轉向政敵。
溫體仁倒吸一口涼氣:「這…太險了。若被識破…」
「識破又如何?」周延儒冷笑。
「范永斗親筆寫的自白書,誰能證明是假的?
到時候魏忠賢說是真,我們說是假,朝堂上又是一場混戰。
只要拖過這段時間,等陝西流寇鬧大,或者宣大兵變,陛下就顧不上晉商案了。」
「那范永斗呢?」
「寫完後,送他上路,」周延儒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,「死無對證。」
溫體仁看著周延儒,忽然覺得這個平日溫文爾雅的禮部侍郎,狠起來比魏忠賢也不遑多讓。
「此事…需從長計議。」
「沒時間從長計議了,」周延儒起身,「范永斗在客棧多待一刻,就多一分危險。
我今晚就去見他。溫尚書若不願參與,就當不知此事。」
溫體仁猶豫再三,最終點頭:「罷了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我與你同去。」
當夜,周延儒和溫體仁悄悄來到悅來客棧。
范永斗見到二人,如見救星,跪地就拜:「兩位大人救救范家!」
「范老爺請起,」周延儒扶起他,「事已至此,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