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紙筆:「范老爺寫一份自白書,承認偷稅漏稅,但否認通敵賣國。
再寫一份行賄名單,把收過你錢的人都寫上。
記住,重點寫曹於汴、李邦華、劉宗周這些人,他們收得最多。」
范永斗一愣:「曹總憲…沒收過我的錢啊。」
「他收沒收過,重要嗎?」周延儒盯著他。
「重要的是,這份名單送到陛下面前,魏忠賢查出的帳冊就會變成黨爭工具。
只要朝堂上吵起來,你的案子就會拖下去。拖下去,就有轉機。」
范永斗明白了。這是要借他的口,扳倒東林黨中的強硬派。
他猶豫了。范家經商百年,講究信譽。
雖然也行賄,但都是你情我願的交易。
這樣誣陷,壞的是范家的名聲,雖然范家已經沒什麼名聲了。
「范老爺,」溫體仁開口,「想想范家上下百口人。是名聲重要,還是性命重要?」
這句話擊垮了范永斗最後的心防。
他提起筆,開始寫。
自白書寫得很詳細,承認偷稅漏稅三百萬兩,行賄官員二十七人,其中曹於汴收受十萬兩,李邦華八萬兩,劉宗周五萬兩…數額巨大,觸目驚心。
周延儒仔細看了一遍,滿意地收起:「范老爺放心,此事我們定會辦妥。
你先在此休息,明日我們安排你出城。」
范永斗千恩萬謝。
送走周延儒和溫體仁後,他癱坐在椅子上,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但就在周延儒二人離開客棧不到一刻鐘,房門被推開了。
不是周延儒的人,是錦衣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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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首的是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面白無須,眼神銳利如鷹。
「范永斗?」年輕人問。
「你們是…」
「錦衣衛北鎮撫司,裴綸。」年輕人亮出腰牌。
「奉魏公命,請范老爺去詔獄坐坐。」
范永斗面如土色:「周侍郎他…」
「周延儒?」裴綸笑了,「范老爺不會真以為,他能救你吧?
從你進京那刻起,我們就盯著了。
周延儒讓你寫自白書,我們的人就在隔壁聽著呢。」
原來一切都是圈套。
周延儒自以為得計,卻不知早就在錦衣衛的監控之下。
范永斗被押出客棧時,看到周延儒和溫體仁的轎子剛轉過街角。
他想喊,嘴被堵住了。
「放心,他們跑不了,」裴綸在他耳邊輕聲道,「魏公說了,這次要一網打盡。」
當夜,周延儒府邸。
周延儒正在看范永斗寫的自白書,越看越滿意。
這份東西送到陛下面前,足夠掀起一場朝堂風暴。
管家匆匆進來:「老爺,溫尚書來了,說有急事。」
溫體仁幾乎是衝進來的,臉色煞白:「出事了。范永斗被錦衣衛抓了。」
周延儒手一抖,自白書掉在地上:「什麼時候?在哪抓的?」
「就在悅來客棧,我們走後不到一刻鐘,」溫體仁聲音發顫。
「錦衣衛早就布好了網,就等我們往裡鑽。周兄,我們中計了。」
周延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:「自白書在我手上,他們沒有證據…」
「怎麼沒有?」溫體仁急道,「范永斗進了客棧,我們隨後就到,錦衣衛都看見了。
就算沒有自白書,單是私下會見欽犯這一條,就夠我們喝一壺的。」
話音剛落,外面傳來喧譁聲。
「錦衣衛辦案,閒人退避。」
周延儒和溫體仁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絕望。
門被推開,裴綸帶著十幾個錦衣衛進來,拱手道:「周侍郎,溫尚書,魏公有請。」
周延儒強作鎮定:「本官是朝廷正三品大員,魏忠賢一個太監,有何資格『請』我?」
「魏公沒資格,陛下有,」裴綸取出聖旨。
「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禮部右侍郎周延儒、禮部尚書溫體仁,涉嫌勾結欽犯,干擾查案,著即停職,交由錦衣衛訊問,欽此。」
聖旨是真的,硃批鮮紅刺眼。
周延儒踉蹌一步,差點摔倒。溫體仁更是直接癱坐在地。
他們沒想到,皇帝下手這麼快,這麼狠。
「二位大人,請吧。」裴綸側身讓路。
這一夜,京城無人入眠。
禮部侍郎、禮部尚書同時被錦衣衛帶走,這是崇禎朝以來最大的一次抓捕行動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,飛遍各大府邸。
曹於汴得到訊息時,正在寫彈劾魏忠賢的奏章。
筆掉在紙上,墨跡暈開一大片。
「周延儒、溫體仁…他們怎麼會…」曹於汴不敢相信。
幕僚低聲道:「聽說他們私下見了范永斗,被錦衣衛抓了現行。現在人已經在詔獄了。」
「糊塗。糊塗啊。」曹於汴拍案而起。
「這個時候去見范永斗,不是授人以柄嗎?」
「現在怎麼辦?萬一他們扛不住,亂咬一氣…」
曹於汴沉默。周延儒和溫體仁都不是硬骨頭,進了詔獄,用不了三天就會全招。
到時候,東林黨中不知多少人要受牽連。
「備轎,我要進宮。」
「這個時候進宮?」
「對,趁陛下還沒下決心清洗東林之前,主動請罪,或許還能保全一些人。」
曹於汴匆匆趕到皇宮時,已是子時。
但干清宮的燈火還亮著,陛下果然沒睡。
通報後,王承恩出來:「曹總憲,陛下宣你進去。」
朱由檢坐在御案後,面前攤著兩份奏章。
一份是魏忠賢從山西送來的,匯報查封進展;
另一份是裴綸剛送來的,關於周延儒、溫體仁的審訊記錄。
「曹御史深夜進宮,有何要事?」朱由檢問。
曹於汴跪地:「臣…來請罪。」
「哦?何罪之有?」
「臣身為都察院左都御史,未能約束同僚,致周延儒、溫體仁犯下大錯,此臣失職之罪。」
曹於汴叩首。
「但請陛下明鑑,周、溫二人所為,只代表他們自己,與東林其他同僚無關。」
朱由檢看著這位老臣,頭髮花白,脊背卻挺得筆直。
曹於汴或許固執,或許與他政見不合,但確實是個直臣。
「曹御史請起,」朱由檢示意王承恩扶他,「周延儒、溫體仁的事,朕自有決斷。
朕問你,若朕要繼續清查晉商案,牽涉到更多官員,你會如何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