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於汴起身,鄭重道:「若證據確鑿,無論牽涉到誰,都當依法嚴辦。但臣仍堅持,應由三法司依律審理,廠衛不宜越權。」
還是這句話。朱由檢笑了,這老頭倒是始終如一。
「好,朕答應你。晉商案的主犯,由三法司會審。
但曹御史,你要做好準備,這個案子…可能會很大。」
「多大?」
朱由檢將魏忠賢的奏章推過去:「你自己看。」
曹於汴接過奏章,越看手越抖。
晉商八大家,行賄官員超過百人,從山西到京城,從地方到中樞,幾乎涵蓋了半個官場。
而這些人里,很多都是…東林黨人。
「這…這…」曹於汴說不出話來。
「曹御史,你現在還覺得,東林黨都是清流嗎?」朱由檢問。
曹於汴沉默良久,終於道:「臣…無話可說。
但請陛下給臣一個機會,讓臣參與審理此案。東林之弊,當由東林自己來清。」
這是要清理門戶了。
朱由檢看著曹於汴,看到他眼中的痛苦和決絕。
「准。朕命你為三法司會審主審官之一。
但曹御史,朕要提醒你,法不容情。」
「臣明白。」
曹於汴退下後,朱由檢走到窗前,看著夜空中的殘月。
這場反腐風暴,終於全面展開了。
晉商是突破口,接下來會有更多官員落馬。
朝堂會震動,地方會動盪,但這是必須經歷的陣痛。
只是,他能控制住局面嗎?晉商倒了,山西的經濟怎麼辦?
官員倒了一片,朝政如何運轉?還有宣大的姜瓖,到底會如何選擇?
這些問題,都沒有現成的答案。
「陛下,該歇息了,」王承恩輕聲道。
「睡不著啊,」朱由檢搖頭,「王伴伴,你說朕這麼做,是對是錯?」
王承恩想了想:「老奴不懂大道理。
但老奴知道,山西的百姓在挨餓,九邊的將士在缺餉,朝廷卻收不上稅。
陛下要改變這個局面,總得有人流血。
只是…這血,流得太多了。」
是啊,流得太多了。但歷史告訴他,不大破大立,大明只有死路一條。
「山西的賑災糧發了嗎?」
「楊嗣昌已經開倉放糧,但杯水車薪。
魏公建議,從河南、山東調糧入晉。」
「准。還有,告訴徐光啟,他那個以工代賑的法子,先在山西試點。修路、修渠、修城牆,讓百姓有活干,有飯吃。」
「遵旨。」
朱由檢重新坐回御案前,開始批閱奏章。
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。
反腐要抓,民生要顧,邊關要穩,新政要推…每一樣都不能放鬆。
而此時的山西大同,一場危機正在醞釀。
田爾耕抵達大同已經五天,姜瓖始終不肯接旨回京。
總兵府里,姜瓖正在與心腹將領密議。
「范永斗被抓,周延儒、溫體仁也被抓了,下一個就是咱們,」副將張雄急道。
「大帥,不能再猶豫了。」
姜瓖面色陰沉:「反?拿什麼反?大同城內,王朴的人盯著咱們。城外,各衛所未必聽咱們的。直接反,是找死。」
「那怎麼辦?等死?」
「等,」姜瓖眼中閃過狠色。
「等陝西的流寇鬧大,等宣府的王承胤舊部起事,等京城亂起來。那時候,咱們再動。」
「可錦衣衛那邊…」
「田爾耕不是要傳旨嗎?讓他傳,」姜瓖冷笑。
「本帥接旨,但說要整頓軍務,暫緩回京。拖,拖到變局出現。」
這是緩兵之計。
但能拖多久,姜瓖心裡也沒底。
而此時的大同城外三十里,一支隊伍正在秘密行進。
不是官軍,也不是流寇,而是一支商隊。
但商隊的護衛,個個精悍,眼神銳利。
商隊首領是個中年人,姓黃,名雲發。
正是晉商八大家之一的黃家家主。
與范永斗不同,黃雲發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。
晉商案發前,他就將大部分家產轉移到了蒙古,自己則扮作商隊首領,準備出關投奔建虜。
「黃爺,前面就是殺虎口了,」嚮導低聲道。
「但關口查得嚴,咱們這些貨…」
「貨不要了,」黃雲發果斷道。
「人過去就行。到了關外,自有接應。」
「可錦衣衛在各個關口都貼了海捕文書…」
「所以要走夜路,繞小路,」黃雲發看著遠處的長城輪廓。
「只要出了關,天高皇帝遠,誰也奈何不了我們。」
但他不知道,從他離開太原起,就有一雙眼睛在暗中盯著。
沈煉。
這個錦衣衛百戶,在完成取回帳冊的任務後,並沒有回京,而是奉命監視晉商餘孽的動向。
黃雲發這條大魚,他盯了半個月了。
「百戶,他們往殺虎口去了,」手下回報。
「通知關口的兄弟,放他們過去,」沈煉下令。
手下不解:「放過去?那不就跑了嗎?」
「放長線,釣大魚,」沈煉眼中閃過冷光。
「黃雲發在關外有接應,我們要的,是把他和接應的人一網打盡。」
夜色中,黃雲發的商隊悄悄接近殺虎口。
出乎意料,關口的守衛似乎鬆懈,他們很輕易就翻過了邊牆。
出了關,黃雲發鬆了口氣。
再往前走二十里,就是約定的接應地點。
但他高興得太早了。
剛進一片山谷,四周突然火把通明。
數百騎兵從黑暗中衝出,將他們團團圍住。
不是明軍,是蒙古騎兵。
為首一個蒙古將領策馬上前,用生硬的漢語道:「黃先生,等你多時了。」
黃雲發心中一驚,這不是他約定的接應人。
「你們是…」
「奉大金國四貝勒之命,特來『迎接』黃先生,」蒙古將領笑道。
「黃先生的家產,我們已經『代為保管』了。
現在,請黃先生跟我們走吧。」
黃雲發臉色煞白。他明白了,建虜早就盯上了晉商的財富。
所謂的接應,根本就是吞併。
「我不去。我要見范先生…」
「范永斗?」蒙古將領大笑,「他自身難保了。黃先生,識時務者為俊傑。跟我們走,還能留條命;不走,這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。」
黃雲發看著四周虎視眈眈的蒙古騎兵,知道別無選擇。
就在此時,山谷外忽然傳來號角聲。
又一隊人馬殺到,這次是明軍裝束,為首一人正是沈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