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

2026-10-23 05:18:34 作者: 大預言家

  遞上名帖後,兩人被引入偏廳。

  等了約一盞茶功夫,周延儒才姍姍來遲。

  「陳經歷遠道而來,有失遠迎,」周延儒五十歲上下,面容清癯,三縷長須,一副典型計程車大夫模樣,「不知陛下有何旨意?」

  陳子龍起身行禮,開門見山:

  「周大人,下官奉旨暗查江南田賦,發現諸多問題。有些事…需要大人相助。」

  周延儒眼神微動,示意下人退下,關好門窗:「陳經歷請講。」

  陳子龍取出帳冊,翻開其中一頁:

  「蘇州府吳江縣,在冊田畝三十萬畝,實際田畝至少五十萬畝。

  那二十萬畝『隱田』,年逃稅糧四萬石。

  而這些隱田的主人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:「大多是當地士紳,其中以錢謙益錢氏一族最多,隱田達三萬畝。」

  

  周延儒面不改色:「江南田賦積弊,非一日之寒。錢牧齋乃東林領袖,門生故舊遍天下。陳經歷要動他,可要三思。」

  「不止錢氏,」陳子龍繼續翻頁。

  「松江府華亭縣,徐階徐閣老的後人,隱田兩萬五千畝;常州府無錫縣,顧憲成顧家,隱田兩萬畝…

  還有南京魏國公府、誠意伯府等勛貴,每家隱田都不下萬畝。」

  他抬頭看著周延儒:「周大人,江南賦稅占天下三成,而隱田至少占三成。

  這意味著,朝廷每年從江南少收稅糧百萬石。

  此弊不除,國庫如何充盈?新政如何推行?」

  周延儒沉默良久,嘆道:「陳經歷可知,為何歷任巡按、巡撫都對此視而不見?」

  「下官不知。」

  「因為動不得,」周延儒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這些士紳豪門,盤根錯節。

  一家有難,百家呼應。你查錢家,錢家門生會在朝中彈劾你;

  你查徐家,徐家故舊會在地方刁難你。

  更不用說那些勛貴,他們與皇室聯姻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」

  「所以就不查了?」陳子龍年輕氣盛。

  「任由他們侵占民田、逃避賦稅?

  周大人,您也是讀書人出身,當知『民為重,社稷次之』的道理。

  如今百姓困苦,流寇四起,根子就在土地兼併、賦稅不公!」

  周延儒看著這個年輕人,眼中閃過一絲欣賞,但很快被憂慮取代:

  「陳經歷,老夫佩服你的勇氣。

  但你要明白,在江南,有些事不是對錯的問題,而是能不能做的問題。」

  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庭院:「三年前,有個御史叫楊漣,也像你這樣,要查江南田賦。

  結果呢?他在回京途中『失足落水』,屍骨無存。

  查案的卷宗,一夜之間全部『失火』燒毀。」

  陳子龍心頭一震。

  「楊漣…」他聽說過這個名字,天啟朝的御史,以敢言著稱,後來莫名其妙死了。

  「東林黨不都是清流嗎?」陳子龍問。

  「他們標榜為民請命,為何…」

  「因為利益,」周延儒轉身。

  「東林黨中確有真清流,但更多人是借清流之名,行壟斷之實。

  他們控制江南經濟,把持朝中言路,早已成為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。

  清丈田畝、整頓賦稅,觸犯的是整個集團的利益。」

  他走到陳子龍面前:「陳經歷,你這份帳冊若公開,江南必亂。

  那些士紳豪門,寧可魚死網破,也不會讓你把帳冊帶回京城。」

  「那該如何?」陳子龍握緊帳冊,「難道就任由他們逍遙法外?」

  「徐徐圖之,」周延儒道。

  「老夫可幫你聯絡幾個可靠的官員,先從中小士紳入手,追繳部分欠稅,敲山震虎。

  等站穩腳跟,再動那些大戶。」

  「太慢了,」陳子龍搖頭,「陛下等不起,大明等不起。


  陝西流寇、九邊軍餉、朝廷開支…處處都要錢。江南的稅,必須儘快收上來。」

  周延儒苦笑:「年輕人,欲速則不達啊。」

  正說著,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。

  「老爺!不好了!」管家聲音慌張。

  「應天府衙來人,說城裡發生命案,要請陳公子去問話!」

  陳子龍和趙武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警惕。

  「什麼命案?」周延儒沉聲問。

  「說…說是一個綢緞商被殺了,現場留有陳公子的名帖!」

  栽贓!

  陳子龍立即明白。他在南京查帳,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,這是要把他扣在南京。

  「周大人,這…」陳子龍看向周延儒。

  周延儒臉色凝重:「來得好快。陳經歷,你從後門走,老夫去應付他們。」

  「可帳冊…」

  「帳冊你帶走,」周延儒果斷道,「老夫會安排人護送你出城。記住,帳冊在,證據在。帳冊失,萬事休。」

  「多謝大人!」

  陳子龍和趙武匆匆從後門離開。

  周府後巷早有馬車等候,車伕是個精悍的中年人,低聲說:「周大人吩咐,送二位去燕子磯,那裡有船等著。」

  馬車在夜色中疾馳。陳子龍掀開車簾,看到一隊衙役正從前門進入周府。

  好險,再晚一步就被堵住了。

  然而,他們剛出烏衣巷,前方忽然亮起火把。

  十幾個黑衣人攔在路中,手中持刀。

  「停車!」為首的黑衣人喝道。

  車伕猛拉韁繩,馬車急停。

  趙武拔刀出鞘:「公子,我拖住他們,你帶著帳冊走!」

  「一起走!」陳子龍也拔出佩劍。

  他雖然是個文官,但在國子監時也學過些武藝。

  黑衣人沖了上來。趙武躍下馬車,刀光如練,瞬間砍倒兩人。

  但黑衣人數量太多,且訓練有素,很快將趙武圍住。

  車伕也加入戰團,他武功竟不弱,一柄短刀使得出神入化。

  陳子龍趁機跳下馬車,抱著帳冊往巷子裡跑。兩個黑衣人追了上來。

  「站住!」

  陳子龍拼命奔跑,但文人腳力終究不及武者。

  眼看就要被追上,忽然從旁邊屋簷上跳下一人,長劍如虹,將兩個黑衣人刺倒。

  「快走!」那人蒙著面,聲音沙啞。

  陳子龍來不及道謝,繼續往前跑。那人斷後,又解決了幾個追兵。

  七拐八繞,陳子龍終於跑到秦淮河邊。一艘烏篷船靠在岸邊,船頭站著個戴斗笠的船伕。

  「可是陳公子?」船伕問。

  「正是!」

  「上船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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