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陛下請吩咐。」
「籌建『市舶司』,籌劃開海事宜,」朱由檢道。
「朕給你三個月時間,拿出詳細章程。
要包括開哪些港口、設多少關稅、如何管理、如何防走私、如何建水師…方方面面,都要考慮周全。」
陳子龍激動:「臣領旨!必不負陛下厚望!」
「但記住,此事機密,」朱由檢叮囑,「在章程出來前,不要公開。朕要先解決朝中的阻力。」
「臣明白。」
陳子龍退下後,朱由檢重新翻開帳冊,看著福王那頁,眉頭緊鎖。
動福王,就是向所有宗室宣戰。
那些王爺們,會有什麼反應?
他想起歷史上的崇禎,就是因為不敢動宗室,不敢動士紳,只能在百姓身上加稅,最終逼出李自成。
不,他不能重蹈覆轍。
「王承恩。」
「老奴在。」
「傳朕口諭給宗人府:即日起,所有藩王、勛貴,上報名下田產、店鋪、商號。隱匿不報者,一經查出,削爵治罪。」
王承恩一驚:「皇爺,這…」
「去傳旨,」朱由檢不容置疑,「再傳內閣、六部九卿,明日召開御前會議,商議整頓江南賦稅、開海禁事宜。」
「遵旨。」
王承恩退下後,朱由檢獨自站在殿中。
他知道,明天將會是一場硬仗。
東林黨、宗室、勛貴…所有既得利益者,都會跳出來反對。
但他必須打這一仗。
月光如水,靜靜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。
這座宮殿見證了太多興衰,明天,它將見證一場決定這個王朝命運的較量。
而朱由檢,已經準備好了。
八月十六,寅時三刻,紫禁城還籠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但午門外已是燈火通明。
數百名官員身著朝服,手持笏板,按照品級序列靜候。
今日本是常朝,但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不同尋常。
皇帝昨日突然下旨,擴大朝會議題,要商議「整頓賦稅、開源節流」諸事。
人群中,錢謙益與幾個東林核心人物站在一處,低聲交談。
「牧齋公,聽聞陳子龍昨夜回京,直接進宮面聖,」吏科給事中瞿式耜神色凝重。
「他在江南三個月,必有所獲。」
「獲又如何?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邦華冷笑。
「江南田賦積弊百年,歷任閣老尚不敢輕動,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,能掀起多大風浪?」
錢謙益捻須不語,目光投向遠處。
那裡,幾位身著蟒袍的宗室勛貴正聚在一起。
成國公朱純臣、英國公張維賢、定國公徐允禎,還有幾位郡王。
連平日不常上朝的福王世子朱由崧也來了。
「看,宗室也來了,」錢謙益低聲道,「恐怕不是巧合。」
「牧齋公的意思是…」
「陛下的新政,觸動的可不只是江南士紳,」錢謙益眼中閃過精光。
「宗室勛貴,哪個名下沒有萬畝良田?
陳子龍若真查到了什麼,今日朝會,必有一場風波。」
正說著,午門鐘鼓響起,宮門緩緩開啟。
「百官入朝——」
文華殿內,朱由檢端坐龍椅,面色平靜。
他身後懸掛著太祖朱元璋的《諭官箴》,兩側是成祖朱棣親書的對聯:「日月光天德,山河壯帝居」。
殿內香菸繚繞,氣氛莊嚴肅穆。
百官叩拜,山呼萬歲。
禮畢,朱由檢開門見山:「今日朝會,議三事:一曰清丈田畝,整頓江南賦稅;二曰開源節流,改革財政;三曰開海禁,興海貿。諸卿可暢所欲言。」
話音剛落,成國公朱純臣率先出列:「陛下!臣有本奏!」
「講。」
「臣聞陛下欲清丈江南田畝,追繳歷年欠稅,此議雖善,然施行過急,恐生變亂!」朱純臣聲若洪鐘。
「江南乃朝廷財賦重地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且江南士紳,多忠良之後,世代書香,為國家棟樑。
若貿然清丈,追繳欠稅,恐寒天下士子之心!」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,實則是為江南士紳說情。
朱由檢不動聲色:「成國公以為,該如何?」
「當徐徐圖之,」朱純臣道,「可先選一二州縣試點,觀其成效,再議推廣。
切不可全面鋪開,釀成民變。」
「臣附議!」英國公張維賢出列,「陛下,江南賦稅雖有小弊,然大體有序。若強行清丈,地方官吏必藉此擾民,胥吏趁機勒索,反成禍害。前朝張居正推行『一條鞭法』,清丈全國田畝,結果如何?民怨沸騰,死後被抄家奪諡!前車之鑑,不可不察!」
這是拿張居正的下場來嚇唬皇帝。
朱由檢心中冷笑,面上卻溫和:「二位國公所慮甚是。
不過,朕聽聞江南隱田、投獻之弊,已十分嚴重。
蘇州府吳江縣,隱田達二十萬畝;松江府上海縣,投獻田占五成。
這些田地不納糧,不繳稅,長此以往,國庫如何充盈,九邊軍餉如何發放?」
他看向陳子龍:「陳卿,你將江南所見,稟告諸臣。」
陳子龍出列,展開奏章:「臣奉旨巡查江南三月,查蘇州、松江、常州三府十八縣,發現隱田、投獻、詭寄等弊,觸目驚心。僅此三府,隱田不下百萬畝,年逃稅糧二十萬石。
而江南八府,年逃稅糧,臣估算至少五十萬石。」
殿內一片譁然。
五十萬石!這相當於九邊一年軍餉的三成!
「陳子龍!你休要危言聳聽!」禮部右侍郎周道登厲聲喝道。
「江南乃文教昌盛之地,士紳皆讀聖賢書,豈會行此不法之事?
你這些資料,從何而來?可有實據?」
「有,」陳子龍不卑不亢,「臣有各府縣田畝黃冊副本,有里長、甲首供詞,有佃戶證言。
若周侍郎不信,可隨臣往江南查驗。」
周道登語塞。
這時,福王世子朱由崧出列:「陛下,臣有一言。
陳御史所言隱田、投獻,或有其事。
然其中或有隱情。
江南賦稅繁重,百姓不堪其苦,將田產投獻士紳,實為避禍求生。
若朝廷一味追繳,恐逼民造反!」
這話說得巧妙,把責任推給了朝廷賦稅重。
朱由檢看著他:「世子所言,朕也有所聞。
但據陳卿查實,投獻田最大受益者,並非百姓,而是…宗室勛貴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幾位國公、郡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