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賢退下後,朱由檢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。
心中想著,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,他都要走下去。
為了大明,也為了那些信任他的百姓。
而此時,錢謙益府邸,一場密議正在進行。
「牧齋公,陛下這是要動真格的了,」李邦華憂心忡忡。
「連宗室勛貴都不放過,何況我們?」
錢謙益沉默良久,嘆道:「陛下變了。不再是那個剛登基時,需要我們輔佐的少年天子了。」
「那我們該怎麼辦?」
「兩條路,」錢謙益伸出兩根手指。
「一,妥協,支援部分新政,換取陛下對東林的寬容;二,硬抗,聯合所有反對力量,逼陛下退讓。」
「哪條路好?」
「都不好,」錢謙益苦笑。
「妥協,東林將失去清流旗幟,淪為庸碌官僚;硬抗,可能招來滅頂之災。陛下的手段,你們也看到了。」
眾人沉默。
「不過,」錢謙益眼中閃過精光,「我們還有一張牌。」
「什麼牌?」
「福王,」錢謙益壓低聲音,「福王就藩洛陽,擁兵八千。若陛下逼得太緊,福王可聯絡其他藩王,以『清君側』之名…」
眾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是要逼宮造反啊!
「牧齋公,這太冒險了…」
「冒險?」錢謙益冷笑,「不冒險,就是坐以待斃。
你們以為,陛下整頓完宗室勛貴,下一步會整頓誰?
江南士紳,到那時,我們的田地、產業,都保不住!」
他站起身,目光堅定:
「傳話給江南,讓他們做好準備,同時,聯絡各地藩王,特別是蜀王、楚王、秦王…告訴他們,唇亡齒寒。」
九月初三,順天府衙門外人山人海。
福王府強占民田案三司會審,今日公開過堂。
這在大明開國以來還是頭一遭,宗室親王被庶民告上公堂。
堂上,刑部尚書喬允升主審,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、大理寺卿陳揚美陪審。
堂下跪著十幾個百姓,都是苦主。
堂外圍觀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,順天府不得不調來兵丁維持秩序。
「帶被告!」喬允升一拍驚堂木。
福王府長史周銓被帶上堂來。
他是舉人出身,按律有免刑特權,且代表的是福王府,底氣十足。
「周銓,大興縣百姓狀告福王府強占民田五千三百畝,打死三人,打傷十一人,你可認罪?」喬允升問。
周銓拱手:「大人明鑑,此事純屬子虛烏有。
福王府在京畿確有田產,但都是合法購買,有地契為證。
至於打死打傷,更是誣告,福王仁厚,豈會行此暴行?」
「地契何在?」
周銓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:「請大人過目。」
衙役呈上。喬允升翻開,確實是正式地契,上面有賣主簽字畫押,有官府大印。
「苦主可有話說?」喬允升看向堂下百姓。
為首的老者顫巍巍起身:「大人,這些地契是假的,我們的地從未賣過,是他們逼我們按的手印,不按就打!」
「可有證據?」
「有!我們村的地,在縣衙黃冊上都有登記,大人可查!」
喬允升當即命人去大興縣衙調黃冊。
一個時辰後,黃冊取到,核對之下,果然有問題。
地契上的賣主名字,與黃冊上的田主名字不符;
地契日期是崇禎元年三月,而黃冊記錄,那些田地直到崇禎元年六月還在原主名下。
「周銓,你作何解釋?」喬允升臉色沉了下來。
周銓不慌不忙:「大人,黃冊登記或有延遲,這很正常。
地契上有賣主手印,有中人見證,豈能有假?若大人不信,可傳賣主對質。」
「賣主何在?」
「都在原籍,可派人去傳。」
這是要拖延時間。
一來一回至少半個月,期間什麼變故都可能發生。
曹於汴忽然開口:「不必了。本官已派人查過,你所說的賣主,三年前就已去世。死人如何賣地?」
堂下一片譁然。
周銓臉色終於變了:「這…這不可能…」
「還有,」曹於汴從案上拿起一份供詞。
「福王府護衛張三,昨夜向都察院自首,供認去年九月,受你指使,打死大興縣農民李老實。
這是他的供詞,上面有他的手印。」
鐵證如山。
周銓腿一軟,跪倒在地。
喬允升一拍驚堂木:「周銓!你偽造地契,強占民田,指使殺人,罪證確鑿!
按《大明律》,當斬!來呀,摘去他的巾冠,打入死牢!」
衙役上前,摘下周銓的儒生巾,扒去他的青衫。周銓面如死灰,被拖了下去。
堂外百姓歡呼雷動。
但喬允升知道,這事還沒完。周銓只是執行者,真正的幕後主使是福王。
可福王是親王,沒有皇帝旨意,誰也不能審他。
退堂後,喬允升、曹於汴、陳揚美三人聯名上奏,將案情詳細稟報皇帝,並請旨:是否追究福王?
奏章送到武英殿時,朱由檢正在看另一份密報。
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剛送來的。
「皇爺,查清楚了,」駱養性低聲道,「那些告狀的百姓,背後確實有人指使。」
「誰?」
「錢謙益。」
朱由檢眼神一凝:「果然是他。」
「錢謙益派門生聯絡這些百姓,幫他們寫狀紙,教他們如何告狀。
他還透過關係,讓順天府不受理此案,逼百姓到宮門口喊冤。」
「好一個一石二鳥,」朱由檢冷笑。
「既打擊了福王,又給朕出了難題。朕若嚴懲福王,宗室震動;朕若輕縱,百姓寒心。
錢謙益啊錢謙益,真是好算計。」
「還有,」駱養性繼續道,「錢謙益近日頻繁接觸幾位藩王在京的代表。蜀王府、楚王府、秦王世子,都與他有往來。」
這是要聯絡宗室,共同對抗皇帝。
朱由檢沉思片刻:「繼續監視,不要打草驚蛇。」
「是。」
駱養性退下後,朱由檢才翻開三司會審的奏章。
看完,他提筆批道:「周銓按律處斬,福王管教不嚴,罰俸三年,退還強占田地,賠償苦主。欽此。」
這個處置,看似嚴厲,實則留了餘地。
只斬周銓,不追究福王,罰俸三年對親王來說不痛不癢。
但朱由檢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