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二年三月初一,文華殿內的氣氛比嚴冬更加肅殺。
朱由檢親征宣府已近十日,前線雖有小捷,但未能解宣府之圍。
而朝中反對新政的勢力在經歷短暫沉寂後,再次死灰復燃。
卯時初刻,天剛微亮,百官已在殿外等候。
他們三五成群,低聲議論著昨日傳來的幾份急報。
潼關守將孫傳庭秘密斬殺二十三名鬧餉軍官;
洛陽城外袁崇煥擅自處決了私自與蜀軍接觸的文官;
而最令人心悸的是,魏忠賢昨日在東廠衙門再次吐血昏迷,太醫直言「油盡燈枯」。
「魏閹若死,朝局必有大變。」禮部右侍郎周延儒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同僚道。
「今日朝會,正是機會。」
「周侍郎慎言,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邦華環顧四周。
「魏閹雖重病,但其黨羽仍在。
且皇后娘娘垂簾聽政以來,多有回護…」
「回護?」周延儒冷笑,「那是因為皇后娘娘深居後宮,不知新政禍國。
今日,我輩當以死諫言,請娘娘頒懿旨罷新政、停戰事、召陛下回京。」
說話間,宮門緩緩開啟。
百官入殿後,驚訝地發現今日殿中多了一人。
魏忠賢竟端坐在御階下特設的軟椅上,面色蠟黃如紙,不時用手帕捂嘴咳嗽,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。
珠簾後,周皇后的聲音傳來:「諸卿,今日朝會,先議軍情。
兵部尚書王在晉,宣府戰況如何?」
王在晉出列:「回娘娘,宣府昨日急報:陛下率軍三戰三捷,擊退蒙古前鋒,已與滿桂將軍會師。
然蒙古主力十萬仍圍城,陛下令朝廷速調糧草三十萬石,火藥五萬斤,箭矢五十萬支。」
三十萬石糧草,殿中一片吸氣聲。
這幾乎是京城存糧的一半。
「戶部可能調撥?」周皇后問。
戶部尚書畢自嚴面露難色:
「娘娘,戶部現存糧不足二十萬石,且需保證京師軍民用度。
若全數調往宣府,京師恐生亂象。」
「那就加征。」王在晉急道。
「前線將士在流血,京師百姓難道不能勒緊褲腰帶?」
「加征?」畢自嚴苦笑。
「王尚書可知,去歲北方五省大旱,今春蝗災又起,百姓已是易子而食,再加征,恐激民變。」
「那你說如何?讓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打仗?」王在晉怒道。
眼見兩位重臣爭執,朝堂氣氛愈發緊張。
這時,周延儒出列:「娘娘,臣有一言。」
「講。」
「臣以為,戰事當緩。」周延儒聲音清朗。
「陛下天威,三戰三捷,已挫蒙古銳氣。
不若趁此機會,遣使議和。
蒙古所求,無非財貨,許之歲幣,罷兵休戰,如此可解宣府之圍,可省百萬軍費,可救億萬黎民。」
「議和?」王在晉大怒,「周侍郎可知,蒙古前年破錦州,擄我百姓三萬。
去年攻宣府,殺我將士五千。此等血仇,豈可議和?」
「王尚書此言差矣。」李邦華緊跟著出列。
「兵法云:小敵之堅,大敵之擒也。
今我大明三線作戰,潼關、洛陽、宣府同時告急,國力已疲。
若再強撐,恐有土木之變。」
「你。」王在晉氣得渾身發抖。
珠簾後,周皇后沉默著。
她雖聰慧,但畢竟年輕,面對如此複雜的軍國大計,一時難以決斷。
「咳咳…」魏忠賢忽然劇烈咳嗽起來,咳出一口黑血,他用帕子擦去,緩緩起身。
「魏公公。」周皇后關切道。
「你重傷未愈,不必起身。」
「謝娘娘關心,」魏忠賢聲音嘶啞,但字字清晰,「奴婢有些話,不得不說。」
他轉向周延儒:「周侍郎說蒙古所求不過財貨,那奴婢問你。
隆慶年間,朝廷許蒙古歲幣八萬兩,為何蒙古仍年年犯邊?
萬曆年間,增至十萬兩,為何還有薩爾滸之敗?
天啟年間,增至十五萬兩,為何遼東仍失地千里?」
一連三問,周延儒語塞。
「因為狼是餵不飽的。」魏忠賢聲音陡然提高。
「今日許他歲幣,明日他就要城池。
今日讓一步,明日他就要十步。議和?那是自取滅亡。」
他又轉向李邦華:「李御史說三線作戰國力已疲,那奴婢問你。
不清丈田畝,國庫哪來的錢養兵?不開海通商,江南哪來的稅銀助餉?
不整頓軍制,九邊哪來的精銳禦敵?
你們口口聲聲說新政禍國,可若沒有新政,這仗早打不下去了。」
殿中死寂。魏忠賢雖然重病,但氣勢不減。
「至於加征…」魏忠賢看向畢自嚴。
「畢尚書,加征確實不可取。但朝廷沒錢,仗還要打,你說如何是好?」
畢自嚴苦笑:「下官…下官實無良策。」
「奴婢有。」魏忠賢從懷中取出一份奏章。
「這是新政監察司陳子龍昨日密報。
查抄晉商餘孽三十七家,共得現銀一百二十萬兩,田產二十萬畝,店鋪三百餘間。
奴婢建議:將這些資產變賣,充作軍費。」
一百二十萬兩。殿中譁然。
「魏公公,」周延儒急道。
「那些資產中,多有與官員、士紳牽連者,豈可一概查抄?」
「為何不可?」魏忠賢冷笑。
「他們通敵賣國時,可想過牽連?晉商范永斗資助蜀王叛亂,勾結蒙古犯邊,其罪當誅九族。
與其牽連的官員、士紳,若不知情,當主動檢舉,戴罪立功;若知情不報,便是同謀。」
這話殺氣騰騰。許多官員面色大變。
晉商經營百年,與朝中官員、地方士紳關係千絲萬縷,若真追究起來…
「娘娘,」魏忠賢向珠簾躬身。
「非常之時,當用非常之手段。
前線將士在流血,後方這些蛀蟲卻在吸國家的血。
若不嚴懲,天理何在?軍心何存?」
珠簾後沉默良久,周皇后的聲音終於傳來:
「准。著魏忠賢、陳子龍全權處理晉商資產變賣事宜,所得銀兩全部充作軍費。」
「娘娘聖明。」魏忠賢叩首,「但奴婢還有一請。」
「講。」
「請娘娘下旨:凡檢舉晉商餘孽、戴罪立功者,可從輕發落;
凡包庇隱瞞、阻撓查抄者,以同謀論處。」
這是要掀起一場大清洗。殿中官員無不色變。
「准。」周皇后聲音堅定。
「國家危難,凡忠君愛國者,當與朝廷同心;凡懷二心者,嚴懲不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