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條措施,條條針對時弊。
陳子龍眼睛一亮:「陛下聖明。如此既可整頓吏治,又可安撫民心。」
「但這也是無奈之舉。」朱由檢苦笑。
「暫停清丈,國庫收入必然減少。
可若不暫停,民怨沸騰,恐怕等不到國庫充實,江山就完了。」
這就是改革的難處。理想很豐滿,現實很骨感。
再好的政策,也需要合適的人來執行。
「陛下,還有一事。」陳子龍道,「楚王檄文中說『廢新政』,不少地方士紳暗中響應。
若此時暫停清丈,會不會讓他們以為朝廷怕了?」
朱由檢冷笑:「那就讓他們以為好了。
等朕平定叛亂,再和他們算總帳。現在最要緊的是爭取民心。
讓百姓知道,朕的新政是為他們好,害他們的是那些貪官污吏。」
他走到帳外,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,喃喃道:
「治國如烹小鮮,火候不能急,也不能慢。朕…還是太急了。」
這一刻,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皇帝,而是一個在現實面前不得不低頭的改革者。
陳子龍看著皇帝的背影,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。
這位陛下登基以來,雷厲風行,大刀闊斧,可現實卻給了他重重一擊。
但可貴的是,他沒有固執己見,而是懂得調整,懂得妥協。
「陛下,夜深了,歇息吧。」陳子龍輕聲道。
朱由檢搖搖頭:「你先去歇息,朕再想想。」
陳子龍退下後,朱由檢鋪開紙筆,開始起草《罪己詔》。
這不是向楚王低頭,而是向天下百姓承認新政執行中的過失,承諾改正。
這份詔書,將在他抵達南京時釋出。
他要讓江南百姓知道,他們的皇帝,是一個知錯能改的皇帝。
而此刻的南京城外,戰雲密布。
長江江面上,楚王水師戰艦如林,帆檣蔽日。
岸上,十萬叛軍連營十里,將南京圍得水泄不通。
城樓上,七十歲的徐弘基一身戎裝,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。
他望著城下叛軍,冷笑一聲:「朱華奎小兒,以為人多就能拿下南京?做夢。」
「老將軍,」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憂心忡忡。
「叛軍已在打造攻城器械,最多三日就會攻城。咱們城中雖有四萬守軍(兩萬正規軍加兩萬義勇),但缺乏火器,恐難久守。」
「三日?」徐弘基捻須,「三日足夠了。
老夫已在城外布下三道防線,夠叛軍喝一壺的。」
他指著城下:「你看,第一道是護城河,老夫已命人加寬加深,河中埋設尖樁;
第二道是鹿角、陷坑、鐵蒺藜;第三道才是城牆。
叛軍想過這三道防線,不填進去幾萬人命,休想。」
呂維祺嘆服:「老將軍深諳守城之道。但…叛軍若不惜代價,終究…」
「所以咱們不能死守。」徐弘基眼中閃過狡黠。
「昨夜,老夫已派死士五百,潛入叛軍大營,專燒其糧草輜重。只要糧草一亂,叛軍軍心必亂。」
正說著,城下叛軍大營忽然火起,濃煙滾滾。
「看,來了。」徐弘基撫掌大笑。
果然,叛軍營中大亂。但混亂只持續了半個時辰,就漸漸平息。
探馬來報:「叛軍早有防備,咱們的死士…全軍覆沒。」
徐弘基笑容僵住。良久,他長嘆一聲:「朱華奎身邊有能人啊。」
「老將軍,現在怎麼辦?」
「還能怎麼辦?死守待援。」徐弘基望向北方,「只盼陛下早日率軍南下,或秦良玉將軍早日趕到。」
但他們都不知道,此刻的秦良玉,正面臨一場生死危機。
武昌以西二百里,長江支流清江畔。
秦良玉的白杆兵被三萬叛軍堵在了峽谷中。
叛軍占據兩側高地,箭矢如雨般射下。
「母親,沖不出去了。」兒子馬祥麟肩頭中箭,咬牙道。
秦良玉觀察地形,果斷下令:
「全軍下馬,依託山石結陣。白杆兵,舉盾。」
八千白杆兵訓練有素,迅速結成圓陣。
長達一丈的白杆長槍對外,如刺蝟般讓叛軍無法靠近。
但叛軍並不急於進攻,只是不斷放箭,消耗明軍。
「他們在等什麼?」馬祥麟不解。
秦良玉臉色凝重:「在等咱們糧盡。傳令,清點糧草。」
很快,軍需官來報:「糧草只夠三日,箭矢已消耗過半。」
三日…秦良玉心沉了下去。
從石柱出發時,她以為沿途州縣會供給糧草,卻沒想到許多州縣早已暗中投靠楚王,閉城不納。
八千大軍,一路就食於野,如今已到極限。
「母親,不如突圍吧。」馬祥麟道,「孩兒率一千死士開路,或許能殺出一條血路。」
「糊塗。」秦良玉斥道,「敵眾我寡,地形不利,突圍就是送死。」
「那怎麼辦?難道坐以待斃?」
秦良玉沉思良久,忽然眼睛一亮:「不,咱們不突圍,也不死守。
傳令,今夜三更,咱們溯清江而上。」
「溯江而上?那是深山老林,無路可走啊。」
「正因為無路可走,叛軍才想不到。」秦良玉道。
「清江上游是土司地界,我與永順宣慰使彭元錦有舊。
只要到了永順,就能補充糧草,繞道去武昌。」
這是一個大膽的計劃,但也是唯一生機。
當夜三更,白杆兵悄然行動。他們伐木為筏,順清江而上。
叛軍果然沒有防備,等發現時,明軍已消失在茫茫山林中。
但秦良玉不知道,她的困境,即將因為另一支軍隊的行動而改變。
武昌城北五十里,袁崇煥的兩千騎兵如鬼魅般出現在叛軍糧道旁。
「將軍,探明瞭。」副將低聲道。
「叛軍糧隊每三日一趟,從武昌運往九江前線。明日午時,會有一支運糧隊經過此地,護衛兵力約兩千。」
袁崇煥眼中閃著興奮的光:「好。就在此地設伏。
記住,不要戀戰,燒了糧車就走。」
「可將軍,咱們只有兩千人,叛軍也是兩千,恐怕…」
「兵不在多,在精。」袁崇煥道,「咱們是騎兵,來去如風。叛軍是步卒押運,行動遲緩。此戰必勝。」
這位遼東名將,將他在寧遠對付後金的戰術,用在了江南戰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