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恐怕什麼?恐怕朝局動盪?」朱由檢冷笑,「子龍,朕問你,新政推行至今,怕過什麼?」
陳子龍一怔。
「怕過晉商?怕過楚王?怕過建虜?」朱由檢一字一句。
「沒有。朕什麼都不怕,朕只怕一件事。
怕貪官污吏繼續禍害百姓,怕新政半途而廢。
所以,該查的查,該辦的辦。
不管他背景多深,不管他父兄是誰,只要犯了法,就嚴懲不貸。」
陳子龍跪地:「臣明白了。臣這就去辦。」
「還有,」朱由檢扶起他,「朕要在新政監察司下設『信訪司』,專門受理百姓訴狀。
凡有冤情,可直接投遞。
你派可靠的人,每日收集整理,重大案件,立即報朕。」
「信訪司?」陳子龍眼睛一亮,「陛下此議,可讓民情直達天聽。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點頭,「朕在南京時,就發現一個問題。
地方官報喜不報憂,百姓的苦,朕根本聽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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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信訪司,就能撕開這道口子,讓朕知道下面到底在發生什麼。」
陳子龍領命而去。
第二日早朝,朱由檢正式宣布推行「官紳一體納糧」。
殿中一片寂靜,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。
雖然早有預料,但當真要推行時,許多人還是難以接受。
「陛下,」戶科給事中張縉彥出列,「臣有本奏。」
「講。」
「官紳一體納糧,臣不反對。
但臣以為,當循序漸進,先在京畿試點,再推廣全國。
若驟然全面推行,恐州縣官吏難以適應,反生弊端。」
這話說得委婉,但意思明白——拖。
朱由檢看著他:「張給事中,你可知這『循序漸進』四個字,害死了多少良法美意?」
張縉彥一愣。
「太祖時,欲行屯田,有人說循序漸進,結果拖了十年,屯田未成。
成祖時,欲下西洋,有人說循序漸進,結果拖了二十年,下西洋廢止。
神宗時,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,也有人進言循序漸進,結果張居正死後,一條鞭法名存實亡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,聲音漸高。
「朕今日把話說明白:官紳一體納糧,從今日起,全國推行。
雷霆之威,震懾朝堂。張縉彥冷汗涔涔,不敢再言。
但反對的聲音,並未消失,只是從明面轉入了地下。
退朝後,一群官員聚在午門外,面色凝重。
「張兄,陛下這是要趕盡殺絕啊。」一個年輕官員低聲道。
張縉彥苦笑:「趕盡殺絕?
你我世代為官,家裡那點田產,哪來的?
真要一體納糧,十年積蓄,三年交稅,還剩下什麼?」
「那怎麼辦?」
張縉彥環顧四周,壓低聲音:「諸位,咱們不能坐以待斃。
江南那邊,已經有人在聯絡了。
只要咱們南北呼應,一齊上疏,陛下總不能把天下官員都殺了吧?」
眾人面面相覷,有人點頭,有人猶豫,但無人反對。
訊息很快傳到朱由檢耳中。
「陛下,」陳子龍稟報,「張縉彥等人暗中串聯,欲聯合江南士紳,聯名上疏反對新政。」
朱由檢冷笑:「朕知道了,讓他們串。等他們跳出來,正好一網打盡。」
「可是陛下,若真聯名上疏,人數必眾。屆時…」
「屆時什麼?法不責眾?」朱由檢搖頭。
「子龍,你要記住,這世上沒有法不責眾。
只要證據確鑿,一個都跑不了。
你去準備,凡參與串聯者,一一記錄在案。等他們上疏之日,就是收網之時。」
陳子龍領命。
但朱由檢沒想到的是,真正的危機,不是來自朝堂,而是來自他最信任的人。
袁崇煥回京了。
這位遼東督師,在寧遠、錦州一線堅守數月,成功拖住建虜主力,為古北口大捷創造了條件。論功行賞,他是首功。
朱由檢在干清宮設宴款待。酒過三巡,袁崇煥忽然跪地。
「陛下,臣有一事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「袁將軍請起。」朱由檢扶起他,「有話直說。」
袁崇煥從懷中取出一份密信:「這是臣在寧遠截獲的密信,是京城某位大臣寫給皇太極的。」
朱由檢心中一凜,接過密信。
信很短,只有幾行字,但內容觸目驚心。
「新政不得人心,朝中多有人慾除之。
若大汗發兵南下,我等內應,事成之後,割薊鎮以北予大汗。」
落款處,是一個鮮紅的私印。朱由檢仔細辨認,瞳孔驟縮。
那是溫體仁的印。
但溫體仁已經死了。
「這信…」朱由檢看向袁崇煥。
「臣查驗過,是溫體仁親筆。」袁崇煥道。
「信是三個月前寫的,當時溫體仁還在世。
收信人,是皇太極帳下一名漢人謀士。
臣抓獲此人,從他身上搜出此信。」
三個月前…朱由檢計算時間,正是溫體仁開始串聯的時候。
原來他不僅串聯朝中官員,還勾結外敵。
「那人呢?」
「押在城外,等候陛下處置。」
朱由檢沉默良久,忽然問:「袁將軍,這信,還有誰知道?」
「只有臣和幾個心腹知道。」
「好。」朱由檢道,「此事你知我知,不可外傳。
那個漢人謀士,秘密處死,不留活口。」
袁崇煥一愣:「陛下,這是為何?若公布此信,可讓天下人看清溫體仁的真面目。」
「溫體仁已經死了,公布不公布,有何區別?」朱由檢搖頭。
「但若公布,就會讓皇太極知道,咱們截獲了他的密使。
他下次就會用更隱秘的方法。與其打草驚蛇,不如引蛇出洞。」
袁崇煥想了想,點頭:「陛下聖明。」
「還有,」朱由檢看著他,「袁將軍,你在遼東多年,對建虜了解最深。朕問你,皇太極此人,究竟如何?」
袁崇煥沉吟片刻:「狡詐如狐,狠辣如狼。能屈能伸,極善隱忍。
臣與他交手多年,從未占過大便宜,古北口之戰,是臣唯一一次見他敗得如此狼狽。」
「那他會善罷甘休嗎?」
「不會。」袁崇煥斬釘截鐵。
「皇太極此人,越挫越勇,他敗得越慘,就越不會放棄,臣估計,最多一年,他必會捲土重來。」
一年…朱由檢計算著時間。
一年之內,新軍能練成三鎮嗎,邊關堡壘能修完嗎,內部改革能完成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