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用心了。但朕想問楊卿一句,這十策,若讓你去辦,需要多少錢?多少兵?多少時間?」
楊嗣昌一愣,顯然沒想到皇帝會問這個。
他沉吟片刻:「回陛下,若要讓臣去辦,需增兵十萬,措餉三百萬兩,三年之內,可平流寇。」
「十萬兵,三百萬兩。」朱由檢笑了。
「楊卿可知,朝廷現在一年稅收多少?養新軍一鎮要多少錢?」
楊嗣昌當然知道。但他沒想到,皇帝會算得這麼細。
「臣...臣估算過。若從內帑撥付,再裁撤部分冗兵冗官,應該...」
「應該?」朱由檢打斷他,「楊卿,朕不喜歡『應該』二字。
朕要的是確數,是可行的方案,不是紙上談兵。」
楊嗣昌臉色微變,跪地道:「臣失言。請陛下責罰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朱由檢擺擺手。
「你的十策,寫得不錯。但朕問你,若讓你去陝西剿寇,你會怎麼做?」
楊嗣昌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「若臣去陝西,必先固本,後清源。
固本者,守潼關、保西安,使流寇不得東出。
清源者,剿撫並用,分化瓦解。
李自成、張獻忠二人,可招撫一人,剿滅一人,使其不能聯手。」
朱由檢眼睛一亮。這思路,倒是和他想的不謀而合。
「繼續說。」
「李自成此人,出身驛卒,素有大志,必不肯降。
張獻忠則不同,此人反覆無常,可利誘之。
若能招撫張獻忠,使其攻李自成,則流寇自亂。」
楊嗣昌道,「此為『以賊攻賊』之策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又問:「那張獻忠若假降呢?」
「假降也無妨。」楊嗣昌道。
「可將其部眾分散安置,使其無兵可用。
再將其調入京師,名為重用,實為軟禁。如此,張獻忠不足為慮。」
朱由檢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「楊卿,你是個狠人。」
楊嗣昌一怔,不知皇帝是夸是罵。
「但朕告訴你,張獻忠,朕已經用了。」朱由檢道。
「他現在是新軍的一個百戶,正在京郊訓練。你若讓他去攻李自成,他未必肯。」
楊嗣昌臉色大變:「陛下,這...張獻忠此人豺狼成性,反覆無常,陛下怎可用他?」
「朕為什麼不能用他?」朱由檢反問。
「他以前是賊,但現在是兵。他殺了多少建虜,你知道嗎?
他在古北口之戰,親手砍了三個建虜的頭,你知道嗎?」
楊嗣昌張了張嘴,無言以對。
「楊卿,」朱由檢站起身,「你的十策,朕會留著。但你要記住一件事。」
楊嗣昌跪地:「請陛下訓示。」
「在朕這裡,沒有永遠的敵人,也沒有永遠的朋友。」朱由檢一字一句。
「能用的人,朕就用;不能用的人,朕就殺。就這麼簡單。」
楊嗣昌叩首:「臣...受教了。」
楊嗣昌退下後,朱由檢長舒一口氣。
這人,是個人才,但也是條毒蛇。
用好了,能咬人;用不好,會咬自己。
他需要有人盯著楊嗣昌。
「王承恩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傳旨陳子龍,讓他查查楊嗣昌的底細。
特別是他在湖廣任上的事,一樁一件,都要查清楚。」
「是。」
十一月的後半段,相對平靜。
朱由檢趁著這段難得的空閒,做了幾件事。
第一件,是去視察新軍第二鎮。
第二鎮的統兵官是滿元慶,滿桂之子。
這年輕人今年二十五歲,虎背熊腰,一臉絡腮鬍,活脫脫是他父親的翻版。
「陛下,」滿元慶引著朱由檢在校場上走,「第二鎮一萬兩千人,已全部配發新式火銃。
火炮五十門,其中新式火炮二十門。士兵們訓練刻苦,三段擊已經練熟了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看著正在操練計程車兵,忽然問:
「滿元慶,你覺得,新軍和老軍,最大的區別是什麼?」
滿元慶想了想:「回陛下,新軍的兵,知道自己為什麼打仗。」
「哦?說具體點。」
「老軍那邊,吃糧當兵,混口飯吃。餉銀經常被剋扣,家裡都養不活,誰肯拼命?」滿元慶道,「新軍不一樣。餉銀按時發,足額發。陣亡有撫恤,傷殘有供養。家裡分到了田,免稅三年。這樣的兵,不用催,自己就肯拼命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。滿元慶說的,正是他設計新軍制度的初衷。
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...」滿元慶撓撓頭,「新軍的官,不敢吃空餉。」
朱由檢笑了:「為什麼不敢?」
「因為陛下您真殺人。」滿元慶道。
朱由檢拍拍他的肩膀:「記住,不是朕殺人,是軍法殺人。
軍法面前,人人平等。你以後帶兵,也要記住這一點。」
滿元慶肅然:「臣記住了。」
第二件事,是去皇家科學院看蒸汽機的進展。
徐光啟帶著他參觀了新設的冶金所、機械所、化學所。
三個所都在大興土木,招募工匠。已經招了三百多人,還在繼續招。
「陛下,」徐光啟指著一台正在運轉的機器。
「這是新造的蒸汽錘。一錘下去,能鍛三百斤的鐵。
以前要十個鐵匠輪流掄錘,現在一個人就能操作。」
朱由檢看著那巨大的鐵錘一起一落,砸在燒紅的鐵塊上,火星四濺,心中感慨萬千。
這東西,在後世不算什麼。
但在這個時代,它就是工業革命的起點。
「徐先生,辛苦了。」他握住徐光啟的手,「這些東西,比一萬精兵還重要。」
徐光啟眼眶微紅:「臣不敢言苦。能為陛下分憂,是臣的福分。」
第三件事,是去看了太子。
朱慈烺今年八歲,已經能背誦《論語》《孟子》了。
朱由檢去的時候,他正在師傅的指導下練字。
「父皇。」太子放下筆,跑過來行禮。
朱由檢抱起他,掂了掂:「重了。」
太子笑了:「兒臣每天都吃飯,當然重了。」
朱由檢把他放下,看著他的字:「寫得不錯。但還差點力道。」
太子眨眨眼:「父皇教兒臣。」
朱由檢拿起筆,在紙上寫了四個字:「國泰民安。」
「父皇寫得好。」太子拍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