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沒人說話?」朱由檢笑了,「那朕來說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御階前:「張溥說,新政是亡國之舉。
朕想問,新政亡了誰,亡了那些貪官污吏?
亡了那些兼併土地計程車紳?亡了那些偷稅漏稅的富商?」
殿中寂靜。
「張溥說,朕被奸臣蒙蔽。
朕想問,誰是奸臣,徐光啟,他為大明造出了蒸汽機,造出了新式火銃,讓百姓有衣穿,讓將士少流血,他是奸臣?」
無人應答。
「張溥說,要恢復祖制。朕想問,祖制是什麼?
是太祖皇帝時的清丈田畝,是成祖皇帝時的開海通商?
是仁宗皇帝時的與民休息,張溥說的祖制,是哪一朝?」
依然無人應答。
朱由檢冷笑一聲:「既然沒人說話,那朕來說。」
他一揮手,陳子龍出列,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。
「這是新政監察司查實的證據。」陳子龍高聲道。
「張溥等人,串聯舉子,意圖罷考,實為要挾朝廷。
其背後,有海商許氏、王氏資助,有京官暗中呼應。證據確鑿,無可抵賴。」
殿中一片譁然。
朱由檢看著眾人:「朕現在宣布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,張溥等人,串聯鬧事,干擾國政,罪在不赦。著錦衣衛即刻拿辦,押送京師,交三法司會審。」
「第二,涉事海商許氏、王氏,勾結官員,干涉朝政,抄家。家產充公,家人流放。」
「第三,京官中,凡與張溥有牽連者,主動自首,可從輕發落;若隱瞞不報,查實後,與張溥同罪。」
三件事,條條誅心。
有官員當場癱軟在地,有官員跪地求饒,有官員瑟瑟發抖。
朱由檢看著這一切,心中沒有半分快意。
他不想殺人,可有時候,不得不殺。
因為改革,從來都是一場戰爭。
一周之後,張溥等十七名主犯,被押赴菜市口斬首。
觀者如堵,百姓拍手稱快。
朱由檢沒有去監斬。他站在干清宮的窗前,聽著遠處的喧囂,久久不語。
「陛下,」周皇后輕聲道,「您不舒服?」
朱由檢搖搖頭:「朕只是...累了。」
周皇后握住他的手:「陛下,您已經做得很好了。」
朱由檢苦笑:「好?殺了這麼多人,叫好?」
「殺的是該殺之人。」周皇后道。
「妾聽陳子龍說,那個張溥,表面上是文人領袖,背地裡卻和海商勾結。
收受賄賂,欺壓百姓,這樣的人,不該殺嗎?」
朱由檢望向窗外。
夜空中,煙花綻放,照亮了整個京城。
遠處,萬家燈火,如繁星點點。
而在北方,皇太極正在瀋陽城中,磨刀霍霍。
在江南,殘餘的反對勢力,還在暗中窺伺。
在朝中,還有無數雙眼睛,在盯著這個年輕的皇帝,等著看他犯錯。
接下來,他要做的,是繼續走下去。
走到底。
直到這個國家,真正迎來新生。
「皇后,」他忽然道,「過了年,朕要去做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去江南。」朱由檢道,「親自去看看那些新開的工廠,那些分到田的百姓,那些...被改變的一切。」
朱由檢握住她的手:「能。朕說過,等天下太平了,帶你去江南看看。」
周皇后笑了。
窗外的煙花,照亮了她的笑臉。
朱由檢看著這張臉,心中湧起一股暖意。
年味尚未散盡,京城的街道上還殘留著爆竹的碎屑。
但干清宮內,朱由檢已經無暇回味元宵夜的煙火。
他的案頭擺著三份奏疏。
第一份,是吏部尚書王永光的密奏。
奏疏中列舉了十七名候補官員的名單,請皇帝御批。
這些人大多是東林黨人,因溫體仁、周延儒案受到牽連,被罷官閒居。
如今風聲已過,他們托關係、走門路,想重新起復。
第二份,是戶部尚書畢自嚴的請款折。
遼東軍餉告急,陝西剿寇需銀,新軍又要擴編,戶部庫銀已經見底。
畢自嚴在摺子末尾寫道:「臣殫精竭慮,開源節流,然入不敷出,實難為繼。懇請陛下聖裁。」
第三份,是陳子龍的新政監察司密報。
密報中說,江南雖經張溥一案震懾,但暗中仍有異動。
一些被抄家計程車紳子弟,流落江湖,與海商餘孽勾結,圖謀不軌。
三份奏疏,三個難題。
朱由檢揉了揉太陽穴,靠在椅背上。
王承恩輕聲道:「陛下,該用膳了。」
「不餓。」朱由檢搖搖頭,「王承恩,你說,朕該怎麼用人?」
王承恩一愣:「這...奴婢不敢妄言。」
「說吧,朕想聽聽你的想法。」
王承恩沉默片刻,小心翼翼道:
「奴婢聽宮裡的老人們說過,用人之道,無非『忠』『能』二字。
又忠又能者,大用;忠而不能者,可用;能而不忠者,不可用。」
朱由檢笑了:「那你說,朕手裡這些人,哪些是又忠又能的?」
王承恩想了想:「徐光啟徐大人,又忠又能。
陳子龍陳大人,又忠又能。盧象升盧大人,雖是新進,但奴婢看著,也是又忠又能的人。」
「那其他人呢?」
王承恩不敢說了。
朱由檢替他回答:「比如楊嗣昌?比如王永光?比如畢自嚴?」
王承恩低頭不語。
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「王承恩,你說的沒錯。
又忠又能的人,朕要用。
但朕告訴你,這世上,又忠又能的人,太少了。」他轉過身。
「更多的人,是有能無忠,或有忠無能;還有些人,是既無能又不忠。」
王承恩聽著,不敢接話。
「可朕不能只用那少數幾個人。」朱由檢道。
「朕要治天下,要用人,就得用各種各樣的人。
忠的要用,不忠的也要用。能的要用,不能的也要用。
只要他們能辦事,能給朕辦事,朕就用。」
王承恩似懂非懂:「那...那不忠的人,用著不怕嗎?」
「怕。」朱由檢淡淡道,「但怕也要用。關鍵是,怎麼用。」
他走回案前,拿起那份吏部的名單:
「你看這名單上的十七個人,你知道他們都是什麼人嗎?」
王承恩搖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