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先開口:「這份摺子,你們都看了。
朕想聽聽你們的意見。」
畢自嚴是戶部尚書,管錢糧的,第一個開口:
「陛下,臣以為楊嗣昌這十策,條條在理,但條條難行。別的不說,就說清丈田畝。
臣在戶部多年,知道這田畝里的貓膩有多少。
地方上的地主,哪個不瞞報,哪個不勾結官吏,真要清丈,非引起天下大亂不可。」
徐光啟道:「畢大人說得是。但不清丈,稅基永遠不實。
臣在江南看過,那些被清出來的隱田,確實不少。若能全國推行,國庫收入至少增加三成。」
黃宗羲冷笑一聲:「增加三成?徐大人太樂觀了。
那些地主,哪個是省油的燈?清丈田畝,他們不會坐以待斃。
輕則賄賂官吏,重則煽動民變。到時候,新政還沒成,亂子先起來了。」
陳子龍道:「黃先生說得對。江南那些士紳,表面上一套,背地裡一套。
張溥死了,陳貞慧流放了,但他們還在。
若朝廷大舉清丈,他們必會串聯鬧事。」
朱由檢聽著四人爭論,忽然問:「那依你們之見,這十策,到底能不能推?」
四人沉默。
畢自嚴道:「能推,但要分步走。先挑幾個地方試點,看看反應。
若反應不大,再逐步推廣。若反應激烈,就暫停調整。」
徐光啟道:「臣附議。試點先行,穩妥為上。」
陳子龍道:「試點可以,但必須選對地方。
不能選江南,那裡士紳勢力太大,也不能選陝西,那裡還在打仗。
最好選北方幾個府,地主勢力弱,百姓聽話。」
黃宗羲道:「試點可以,但必須有人盯著。
臣願去,看看那些地方官,到底怎麼清丈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看向黃宗羲:「黃先生願意去?」
黃宗羲道:「臣既然來了,就不能光說不做。
陛下讓臣盯著那些人,臣就盯著。
清丈田畝,最容易出貓膩。臣去盯著,看誰敢動手腳。」
朱由檢笑了:「好。那朕就派你去。」
他轉向眾人:「傳旨,以順德府、廣平府、大名府為試點,清丈田畝。
黃宗羲為欽差,全權監督。
戶部、新政監察司派人協助。三個月後,朕要看結果。」
眾人領旨。
二月中旬,黃宗羲離京南下。
臨行前,朱由檢單獨召見了他。
「黃先生,」朱由檢握著他的手,「此去,責任重大,那些地主,不會善罷甘休。
他們可能會賄賂你,可能會威脅你,可能會造謠中傷你。你怕不怕?」
黃宗羲坦然道:「臣不怕,臣讀聖賢書,學的是浩然正氣,若怕這些,還讀什麼書?」
朱由檢點點頭:「好。那朕就等著你的好訊息。」
黃宗羲走後,朱由檢站在干清宮前,望著他離去的方向,久久不語。
周皇后走過來,輕聲問:「陛下擔心他?」
朱由檢搖搖頭:「不是擔心。是期待。朕想看看,這個清高的讀書人,到底能不能做事。」
三月初,遼東傳來戰報。
皇太極動了。
但不是南侵,而是西征。
他親率八萬大軍,西出瀋陽,直撲察哈爾。
察哈爾是蒙古大汗林丹汗的舊部,林丹汗死後,其子額哲年幼,部眾四分五裂。
皇太極此去,是要徹底吞併察哈爾。
朱由檢看著地圖,眼睛一亮。
「好機會。」他對眾臣道,「皇太極西征,遼東空虛。若此時出兵,可收復失地。」
楊嗣昌立刻出列:「臣願率軍出征。」
朱由檢看著他:「你想去?」
楊嗣昌道:「陛下,機不可失。皇太極西征,至少半年才能回來。
半年時間,臣可率軍收復廣寧、義州,甚至直搗瀋陽。」
朱由檢沉默片刻,問:「你有幾成把握?」
楊嗣昌道:「若新軍第一、第二鎮隨臣出征,臣有七成把握。」
「七成?」朱由檢搖頭,「不夠。朕要的是十成。」
楊嗣昌一愣。
朱由檢走到地圖前,指著遼東:「皇太極這個人,朕了解。
他敢西征,必定留了後手。瀋陽城中,至少還有兩萬守軍。阿濟格、多爾袞,都在附近。
你若出兵,他們必會回援。到時候,你腹背受敵,如何應對?」
楊嗣昌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「傳旨,」朱由檢道,「命袁崇煥、祖大壽,伺機出擊,收復失地。
但不得深入,不得貪功。
能收復多少是多少,收復不了就撤。新軍不動,留在京師。」
楊嗣昌臉色微變,但不敢再說什麼。
退朝後,他回到家中,臉色鐵青。
錢謙益、馬士英、阮大鋮早已在等他。
見他回來,連忙迎上去。
「文弱,如何?」錢謙益問。
楊嗣昌搖頭:「陛下不讓我去。」
三人面面相覷。
阮大鋮眼珠一轉:「陛下這是...不信任你?」
楊嗣昌苦笑:「不是不信任,是不放心。他覺得皇太極有埋伏,怕我吃虧。」
馬士英冷哼一聲:「怕你吃虧?我看是怕你立功。
你立了功,兵權在握,他怎麼放心?」
楊嗣昌臉色一變,厲聲道:「慎言。」
馬士英閉嘴。
錢謙益嘆了口氣:「文弱,你別急。
陛下現在不讓你去,總有讓你去的時候。
你先把兵練好,把方略做好。等機會來了,自然有你施展的餘地。」
楊嗣昌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但他心裡,已經開始盤算。
三月底,黃宗羲從順德府送來第一份密報。
密報中說,順德府清丈田畝,進展順利。
當地地主雖有牴觸,但不敢明著反抗。
有幾個想賄賂官吏的,被他當場抓了,打了板子,遊街示眾。
現在全府都知道,皇帝派來的這個欽差,軟硬不吃。
朱由檢看完密報,笑了。
「這個黃宗羲,真是個狠人。」他對陳子龍道,「那些地主,遇到他,算是倒了霉了。」
陳子龍道:「陛下聖明。
用黃宗羲這樣的人去清丈,比用誰都放心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忽然問:「楊嗣昌最近在做什麼?」
陳子龍道:「楊嗣昌最近很老實,天天在軍營里練兵。
但他和錢謙益、馬士英、阮大鋮往來頻繁,每隔幾日就要聚一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