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冷笑:「聚吧。讓他們聚。
朕倒要看看,他們能聚出什麼名堂。」
四月初,江南傳來一個訊息。
黃宗羲的父親黃尊素,當年被魏忠賢害死。
如今魏忠賢雖然倒了,但黃宗羲心中的仇恨,並沒有消解。
他在江南清丈時,遇到一個人。
這個人叫許顯純,當年是錦衣衛指揮使,魏忠賢的爪牙,親手害死了黃尊素。
魏忠賢倒台後,許顯純被抄家,但沒死,被發配到江南充軍。
如今在蘇州府當一個小吏。
黃宗羲見到他時,眼睛都紅了。
但他沒有動手。
他只是冷冷地看了許顯純一眼,然後轉身離去。
當天晚上,許顯純死了。
死在自己家裡,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勒痕。
仵作驗屍,說是自縊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不是自縊。
訊息傳到京師,朱由檢沉默了許久。
然後他對陳子龍說:「這件事,你知道就行了。不要查,不要問。」
陳子龍會意:「臣明白。」
黃宗羲的密報中,隻字未提這件事。他只是說,順德府清丈順利,不日將轉往廣平府。
朱由檢看完密報,對王承恩道:「這個黃宗羲,是個能辦事的人,也是個有仇必報的人。」
王承恩不敢接話。
朱由檢自言自語:「這樣也好,有仇必報的人,知道分寸,知道什麼時候該忍,什麼時候該動。」
四月中旬,遼東傳來捷報。
袁崇煥趁皇太極西征,率軍出擊,收復廣寧衛。
祖大壽從錦州出擊,收復義州衛。
兩路大軍會師,共收復失地三百餘里。
捷報傳來,朝野歡騰。
宴會上,他舉杯對眾人道:「這一戰,打出了大明的威風。
皇太極以為他西征,咱們就不敢動。
他錯了,咱們不但敢動,還能打勝仗。」
眾人齊聲道:「陛下聖明。」
朱由檢放下酒杯,看向楊嗣昌:「楊卿,你有什麼想說的?」
楊嗣昌起身道:「臣恭賀陛下,恭賀袁督師、祖將軍。
這一戰,收復失地,振奮人心。臣願請旨,率新軍出關,擴大戰果。」
朱由檢看著他,笑了:「楊卿,你還是想去?」
楊嗣昌道:「臣以為,機不可失。皇太極西征未歸,遼東空虛。此時不出兵,更待何時?」
朱由檢搖搖頭:「朕說過,皇太極這個人,不會留下這麼大的空子。他敢西征,必有後手。你出兵,必中埋伏。」
楊嗣昌道:「陛下,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
若事事怕中埋伏,何日才能收復遼東?」
殿中一片寂靜。
所有人都看著皇帝,等著他的回答。
朱由檢沉默片刻,忽然問:「楊嗣昌,你讀過《孫子兵法》嗎?」
楊嗣昌一愣:「臣讀過。」
「那你知道,『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』是什麼意思嗎?」
楊嗣昌道: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知道,皇太極這個人,最擅長什麼嗎?」
楊嗣昌答不上來。
朱由檢替他回答:「皇太極最擅長的,就是引蛇出洞。
他故意西征,故意留出空子,就是想引咱們出兵。
等咱們出兵了,他再殺個回馬槍。
到時候,咱們的兵,就陷在遼東了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楊嗣昌面前:「朕不是怕打仗,朕是怕打沒把握的仗。
你若有十成把握,朕就讓你去。你若有七成把握,朕就再等等。
等有十成把握的時候,再去。」
楊嗣昌跪地:「臣...明白了。」
宴會結束後,楊嗣昌回到家中,對錢謙益等人道:「陛下不讓我去,是因為不信任我。」
錢謙益勸他:「文弱,你別多想。陛下是謹慎。」
楊嗣昌搖頭:「不是謹慎。是不信任。
他覺得我去了會出事,覺得我打不贏。他覺得袁崇煥能打贏,我不能。」
馬士英道:「那你怎麼辦?」
楊嗣昌沉默片刻,忽然道:「我要做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我要讓陛下知道,我楊嗣昌,比袁崇煥更能打。」
四月底,楊嗣昌上了一道密奏。
密奏中說,他願率新軍第五鎮,出關與袁崇煥換防。
讓袁崇煥回京述職,他留守遼東。若皇太極來犯,他願與遼東共存亡。
朱由檢看完密奏,沉默許久。
然後他對陳子龍道:「楊嗣昌這是要幹什麼?」
陳子龍道:「臣以為,他是想證明自己。」
「證明自己?」朱由檢冷笑,「他用什麼證明?用第五鎮一萬兩千人的命?」
他拿起筆,在密奏上批了幾個字:「不准。」
楊嗣昌接到批覆,臉色鐵青。
他知道,皇帝是真的不信任他。
但他不知道,皇帝不信任的,不是他的能力,而是他的心思。
五月初,黃宗羲從廣平府送來密報。
密報中說,廣平府清丈田畝,遇到了阻力。
當地有一個姓王的大地主,是前內閣首輔的族人,在地方上勢力極大。
他拒不配合清丈,還煽動佃戶鬧事,說朝廷要加稅,要奪他們的田。
黃宗羲二話不說,直接帶人去了王家,把王大地主抓了,關進大牢。
然後他召集佃戶,當場宣布:王家的田,凡是被強占的,一律歸還佃戶。
凡是用低價收購的,按市價補償。凡是祖上傳下來的,按新法納稅。
佃戶們歡呼雀躍,當場倒戈,幫著黃宗羲清丈田畝。
朱由檢看完密報,哈哈大笑。
「這個黃宗羲,真是個人物。」他對陳子龍道。
「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硬,什麼時候該軟。硬的時候,直接抓人。軟的時候,分田給佃戶。
這樣的人,比那些只會空談的讀書人,強太多了。」
陳子龍道:「陛下聖明。用黃宗羲這樣的人,比用誰都放心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忽然問:「王大地主被抓,他那個族兄,前內閣首輔,有沒有說什麼?」
陳子龍道:「說了,他上了摺子,參黃宗羲『濫用職權,擅抓士紳』。」
朱由檢笑了:「參得好。朕倒要看看,他怎麼參。」
他拿起那份摺子,看了一遍,然後批了幾個字:
「黃宗羲奉旨清丈,秉公執法。王某抗稅鬧事,罪有應得,駁回。」
摺子發回去,前內閣首輔氣得吐血,但不敢再說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