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,皇太極派使者來了。
又是范文程。
他此行的目的,還是議和。
朱由檢在干清宮接見了他。
范文程跪地叩首,態度比上次更加恭敬。
「大明皇帝陛下,我家大汗願與貴國議和,永結兄弟之好。從此遼東息兵,百姓安居。」
朱由檢看著他,淡淡道:「上次朕提的三個條件,皇太極答應了嗎?」
范文程苦笑:「陛下那三個條件,太過苛刻。
我家大汗願意讓步,只要陛下開放互市,大清願每年進貢馬匹三千、人參千斤、貂皮萬張。」
朱由檢笑了:「三千匹馬,千斤人參,萬張皮子,就想讓朕放棄遼東?」
范文程道:「陛下,遼東苦寒之地,留之無益。
不如化干戈為玉帛,兩國交好,豈不美哉?」
朱由檢看著他,忽然問:「范文程,你知道朕為什麼不答應議和嗎?」
范文程一愣。
「因為朕知道,皇太極要的不是議和,是時間。」朱由檢道。
「他需要時間整合蒙古,需要時間休養生息,需要時間準備下一次南侵。
朕若答應議和,就是給他時間。
等他準備好了,他就會撕毀和約,再次打來。」
范文程臉色微變。
「回去告訴皇太極,」朱由檢站起身,「議和可以,但條件不變。
退出遼東,歸還土地,稱臣納貢。這三條,少一條都不行。」
范文程跪地叩首,退了出去。
出了干清宮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宮殿,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敬畏。
這個年輕的大明皇帝,太難對付了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朱由檢在干清宮設宴,款待群臣。
宴會上,他舉杯對眾人道:「這一年,不容易。
建虜五路入塞,咱們頂住了,非法占地,咱們清算了。
新政推行,咱們堅持了。朕敬你們一杯。」
眾人舉杯,一飲而盡。
朱由檢放下酒杯,看向黃宗羲:
「黃先生,這一年你辛苦了。
在江南清丈,在河南清丈,得罪了那麼多人,不容易。」
黃宗羲道:「臣分內之事,不敢言苦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又看向洪承疇:「洪卿,這一戰你指揮得當,古北大捷,振奮人心。朕要賞你。」
洪承疇跪地:「臣不敢受賞,是陛下決斷英明,將士用命。」
朱由檢笑了:「你們都不肯受賞,那朕賞誰?」
他看向楊嗣昌:「楊卿,你的《平虜策》,朕看了。
不錯,明年,咱們就開始修堡壘,一步一步,把建虜逼回去。」
楊嗣昌大喜,跪地叩首:「謝陛下。」
一場大雪覆蓋了整個京城,積雪深達三尺,連紫禁城的琉璃瓦都看不見了。
朱由檢站在干清宮前,望著白茫茫的天地,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「陛下,」王承恩輕聲道,「該用早膳了。」
朱由檢搖搖頭:「不餓。傳旨,召洪承疇、楊嗣昌、陳子龍、黃宗羲,午後議事。」
「是。」
午時三刻,四人齊聚干清宮東暖閣。
爐火燒得正旺,驅散了窗外的寒意。
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,都比窗外的冰雪更冷。
朱由檢開門見山:「昨夜,朕收到三份密報。
一份來自遼東,一份來自陝西,一份來自江南。都不是好訊息。」
他先拿起第一份:「遼東密報。皇太極在瀋陽召開諸貝勒會議,定下今年南侵方略。
這一次,他不走喜峰口、古北口了,他要走宣府、大同。」
楊嗣昌臉色一變:「宣府、大同?
那裡地勢開闊,利於騎兵馳騁。若建虜從那裡入塞,京畿門戶洞開。」
洪承疇點頭:「楊郎中說得對,宣大一線,防線漫長,堡壘稀疏,兵力薄弱。
若建虜集中兵力攻其一點,很難守住。」
朱由檢拿起第二份:「陝西密報,李自成在甘肅收攏殘部,又得萬人。
他派人聯絡張獻忠舊部,欲圖再起。
洪卿,你不是說李自成只剩萬餘人馬嗎?」
洪承疇跪地:「臣有罪,臣在陝西時,確實重創李自成,以為他元氣大傷。
沒想到此人竟能死灰復燃。」
「起來。」朱由檢道,「不怪你,李自成這種人,就像野草,燒了又長。
朕現在想知道,怎麼才能徹底剷除他。」
洪承疇道:「臣願再赴陝西,率軍剿寇。」
朱由檢搖頭:「你不能去,朕要用你對付建虜。陝西那邊,朕另有人選。」
他看向楊嗣昌:「楊卿,你可願去陝西?」
楊嗣昌一愣,隨即跪地:「臣願往,但臣的《平遼方略》正在關鍵時期,此時離京...」
「朕知道。」朱由檢打斷他。
「所以朕問你,願不願去。你若不願,朕不勉強。」
楊嗣昌沉默片刻,咬牙道:「臣願去。」
「好。」朱由檢點點頭。
「那朕就讓你去,新軍第五鎮、第六鎮,隨你出征。洪承疇那邊,把陝西的兵力交接給你。」
楊嗣昌叩首:「臣定不負陛下所託。」
朱由檢拿起第三份密報:「江南密報。黃先生,這是你送來的。還是你來說吧。」
黃宗羲出列,沉聲道:「陛下,臣在河南清丈時,發現一件大事。
福王雖倒,但他的餘黨還在暗中活動。
他們聯絡其他藩王,密謀串聯,欲圖不軌。
據查,已有七八家藩王參與其中,包括周王、唐王、魯王、楚王等。」
殿中一片寂靜。
藩王串聯,這是謀反。
楊嗣昌第一個開口:「陛下,此事非同小可,若藩王們真的串聯謀反,內外勾結,天下必亂。」
洪承疇道:「臣附議,當速派密使,分赴各藩王府,查清虛實,若有確鑿證據,立即抓捕。」
朱由檢看向黃宗羲:「黃先生,你覺得呢?」
黃宗羲道:「臣以為,當務之急,不是抓人,是穩住他們。
藩王們串聯,是因為害怕,害怕清丈查到他們頭上,害怕步福王后塵,若朝廷逼得太緊,他們狗急跳牆,反為不美。」
「那依你之見,該怎麼辦?」
黃宗羲道:「分化瓦解,挑幾個勢力最大的藩王,派人去安撫,告訴他們,只要他們安分守己,朝廷不會動他們。
再挑幾個勢力弱的,敲打敲打,讓他們知道厲害。
其餘的,先晾著,看他們怎麼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