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,午時,京師。
朱由檢接到求援信時,正在干清宮與洪承疇商議軍務。
信很短,只有十幾個字:「建虜火炮犀利,城牆將破,速援。」
朱由檢臉色鐵青,把信遞給洪承疇。
洪承疇看完,沉默片刻,道:「陛下,臣請率軍增援。」
朱由檢看著他:「你走了,京師誰守?」
洪承疇道:「有楊嗣昌的新軍第七鎮。雖然剛練成,但守城足夠了。」
朱由檢想了想,問:「你準備帶多少兵?」
「新軍第二鎮、第四鎮,共兩萬人。再加上山海關原有的守軍,夠用了。」
「好。」朱由檢道,「朕給你兩萬人。
但你要記住,山海關可以丟,你洪承疇不能死,你若死了,朕就沒人用了。」
洪承疇跪地叩首:「臣明白。」
十一月十四,洪承疇率兩萬新軍,抵達山海關。
此時,城牆已經裂開了八道大口子,最寬的地方,足有兩尺。
守軍傷亡超過四千,滿元慶本人也中了流彈,左肩被削去一塊肉。
洪承疇登上城頭,看著遠處黑壓壓的建虜大營,沉聲道:「滿將軍,辛苦你了。」
滿元慶搖頭:「末將不辛苦,辛苦的是將士們。洪大人,咱們能守住嗎?」
洪承疇沒有回答,只是望著遠方,緩緩道:「能守一日是一日。」
十一月十五,建虜的炮擊更加猛烈。
這一次,他們改變了戰術。
不再分散轟擊,而是集中火力,猛攻城牆的某一段。
一發接一發的炮彈,砸在同一處。磚石崩裂,裂縫越來越大,越來越深。
轟——
一聲巨響,一段城牆轟然倒塌。
塵土飛揚中,建虜發出震天的歡呼。
「沖啊——」
阿濟格親率五千精兵,沖向缺口。
洪承疇站在城頭,臉色不變,沉聲道:「火銃手,列陣。」
兩千火銃手早已在缺口後列好陣型。
前排蹲下,後排站立,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缺口。
建虜衝到缺口處,迎面而來的,是密集的彈雨。
砰砰砰——
硝煙瀰漫,沖在最前面的建虜像割麥子一樣倒下。
後面的建虜踩著同伴的屍體,繼續衝鋒。
第二輪齊射,第三輪齊射。
火銃聲連綿不絕,建虜死傷慘重。
但他們是八旗精兵,悍不畏死,前赴後繼。
終於,有建虜衝過了火力網,殺入缺口。
白刃戰開始了。
明軍長槍手從兩側殺出,與建虜絞殺在一起。
刀光劍影,血肉橫飛。缺口處堆滿了屍體,鮮血匯成小溪,順著城牆流下。
激戰半個時辰,阿濟格終於撐不住了,下令撤軍。
缺口守住了,但明軍也付出了慘重代價。
火銃手傷亡過半,長槍手死傷無數。缺口處,雙方屍體堆積如山,足有上千具。
洪承疇站在屍山血海中,面無表情。
滿元慶踉蹌著走過來,渾身是血,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
「洪大人,又守住了。」
洪承疇點點頭,望向遠方建虜的大營,喃喃道:「他還會再來的。」
十一月十六,建虜再次進攻。
這一次,他們換了地方,改攻另一段城牆。
同樣的戰術,集中火炮猛轟。
轟了整整一天,又轟塌了一段城牆。
然後是衝鋒,然後是血戰,然後是死傷無數。
十一月十七,又是一段城牆倒塌。
十一月十八,又是一段。
連續五天,建虜每天轟塌一段城牆,每天發動一次衝鋒。
明軍每天都要在缺口處血戰,每天都要付出上千人的傷亡。
洪承疇站在城牆上,看著滿目瘡痍的關城,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疲憊。
五天了,山海關還在。但還能撐幾天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必須撐下去。
十一月十九,夜裡。
洪承疇正在帳中休息,忽然有人來報:「洪大人,有人求見。」
洪承疇抬頭:「誰?」
「說是從建虜大營來的。」
洪承疇心中一驚,沉聲道:「讓他進來。」
來人是個漢人,四十多歲,穿著建虜的服飾。
他進帳後,跪下叩首:「小人范文程,見過洪大人。」
洪承疇臉色一變:「范文程?皇太極的謀士?你來做什麼?」
范文程起身,微笑道:「洪大人不必緊張,小人此來,是給大人帶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我家大汗說,洪大人是當世名將,若肯歸順大清,願以王爵相待。」范文程道。
「大人守住山海關又如何?大明氣數已盡,這是天意。
大人何必為朱由檢陪葬?」
洪承疇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范文程,你知道我洪承疇是什麼人嗎?」
范文程一愣。
「我是大明的人。」洪承疇一字一句,「我讀的是聖賢書,學的是忠君報國。
讓我投降?你回去告訴皇太極,讓他死了這條心。」
范文程臉色不變,依然微笑道:「洪大人何必如此固執,大人守了五天,死了多少人?
一萬、兩萬、再守下去,還能守幾天?大人死了,山海關照樣破。何必呢?」
洪承疇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盯著他的眼睛:「范文程,你也是漢人。
你祖上也是大明的官。你投降建虜,替他們做事,晚上睡得著嗎?」
范文程臉色微變。
「我告訴你,」洪承疇道,「我洪承疇就算死,也要死在大明的土地上,你走吧,趁我還沒改變主意。」
范文程嘆了口氣,轉身離去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回頭:「洪大人,我家大汗說,明天,他會親自督戰。」
十一月二十,辰時。
皇太極親臨前線。
他在高坡上設下黃羅傘蓋,端坐其中,親自督戰。
八萬建虜列陣關前,黑壓壓一片,旌旗蔽日,刀槍如林。
炮聲響起。
一百門紅衣大炮同時開火,炮彈如暴雨般砸向城牆。
這一次,他們集中火力,猛攻昨天轟塌的那段缺口。
轟,轟,轟
半個時辰後,缺口處再次倒塌,比之前更大。
「沖。」
阿濟格親率一萬精兵,殺向缺口。
洪承疇站在城頭,看著潮水般湧來的建虜,沉聲道:「火銃手,列陣。」
三千火銃手早已在缺口後列好陣型。
但這一次,他們面對的不再是五千建虜,而是一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