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卯時。
西暖閣的燭火徹夜未熄，朱由檢坐在案前，面前攤開的是戶部剛送來的崇禎元年第一份財政簡報。
國庫存銀：兩千一百萬兩。
已撥款項：工部火器改造八百萬兩，九邊軍餉一千二百萬兩。
剩餘可用：一百萬兩。
一百萬兩，朱由檢盯著這個數字，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這點錢，連京城三個月的糧食供應都不夠。更別說接下來還要加固長城防線、整編京營、應對可能的天災人禍。
他揉了揉眉心，腦子裡飛快盤算。
大明不缺錢，真正的財富藏在哪裡？藏在江南士紳的地窖里，藏在山西晉商的帳本里，藏在那些貪官污吏的宅子裡。
可現在不能動他們。根基不穩，貿然抄家只會激起更大的反彈。東林黨、晉商、江南士紳，這些人盤根錯節，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得慢慢來，先把軍隊握在手裡，再把財源抓在手裡，最後才是清算。
可財源在哪裡？
朱由檢站起身，走到火盆前。炭火燒得正旺，熱氣撲面而來。
他盯著那些紅彤彤的木炭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前世，他在出租屋裡過冬，燒的是蜂窩煤。
便宜，耐燒，熱量足，一塊蜂窩煤才幾毛錢，能燒大半天。
可這個時代，京城的百姓燒的是什麼？
木炭！貴得要命的木炭。
朱由檢的眼睛亮了。
「承恩。」
王承恩從屏風後走出來：「奴婢在。」
「去，把工部尚書范景文叫來。現在就去。」
王承恩愣了一下：「陛下，現在才卯時，天還沒亮……」
「朕讓你去，你就去。」
「是！」
一刻鐘後，范景文披著外袍匆匆趕到西暖閣。他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，進門就跪下：「臣范景文叩見陛下！」
「起來。」朱由檢指了指旁邊的椅子，「坐下說話。」
范景文戰戰兢兢地坐下，不知道皇帝這麼早叫他來幹什麼。
「朕問你，京城的木炭多少錢一斤？」
范景文愣了一下：「回陛下，上等木炭二十文一斤，中等的十五文，下等的也要十文。」
「煤炭呢？」
「煤炭……」范景文遲疑了一下，「西山的煤炭，三文一斤。」
朱由檢笑了，三文和二十文，差了快七倍。
「為什麼煤炭這麼便宜，百姓還是要燒木炭？」
范景文苦笑：「陛下，煤炭雖便宜，但燒起來煙大、味臭，還容易中毒。百姓寧可多花錢買木炭，也不願意用煤。」
「那是因為他們不會用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，走到案前，提筆在紙上畫了起來。
「煤炭之所以煙大味臭，是因為裡面含硫。硫燃燒後產生硫磺味，吸多了傷肺。」
范景文聽得雲裡霧裡：「陛下說的是……」
「朕教你怎麼去硫。」
朱由檢邊畫邊說：「第一步，把煤炭磨成粉末。第二步，用細篩子篩出雜質。第三步，用水洗，把硫磺洗掉大半。」
他放下筆，指著紙上的流程圖：「這三步做完，煤炭的硫含量能降到原來的三成。燒起來煙少味淡，不比木炭差。」
磨、篩、洗。
三個簡單的步驟，卻從沒人想過。
「可是陛下……」他咽了口唾沫，「就算去了硫，煤粉怎麼燒？一點火就飛得到處都是。」
「所以要做成型煤。」
朱由檢又拿起筆，在紙上畫了一個圓柱體，上面布滿了小孔，「把煤粉和黃泥按七比三的比例混合，加水攪拌成糊狀，然後用模具壓成這種形狀。」
他指著那些小孔：「這些孔是通風口，能讓煤炭充分燃燒，熱量比木炭還高。」
范景文的手開始發抖，他盯著那張圖，腦子裡飛快計算。
如果真能做出這種煤……
成本三文一斤，加上加工費，最多五文。可熱量比木炭還高，能賣十文一斤不成問題。
利潤翻倍！而且京城百萬人口，每家每戶都要燒炭取暖做飯。這是多大的市場？
「陛下……」范景文的聲音都在抖，「這……這真能做出來？」
「朕什麼時候騙過你？」朱由檢又翻開一張新紙，畫出一個簡易爐具的剖面圖。
「光有煤還不夠，還得配套爐子。」
他指著圖上的結構：「爐膛要深，底部留通風口，頂部接煙囪。煙囪要高，至少三尺，把廢氣排到屋外。」
范景文盯著那張圖，倒吸一口涼氣。
通風、排煙、保溫……每個細節都考慮到了。
「陛下，若真能做出這種煤和爐子……」他站起來，聲音激動得發顫，「大明的百姓，再也不用為取暖發愁了！」
「不光是百姓。」
朱由檢放下筆，轉身看著他。
「朕要在京城開十家煤廠，專門生產這種煤。工部負責技術指導，內務府負責銷售。」
他走到范景文面前，「這筆生意，一年能給朕賺多少錢？」
范景文的腦子飛快運轉。
京城百萬人口，按每戶五口人算，二十萬戶。每戶每月至少用煤一百斤，一年就是一千二百斤。二十萬戶，就是兩億四千萬斤。
就算只賺兩文一斤的差價，一年也是四百八十萬兩！
「四……四百萬兩！」范景文說出這個數字，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「不止。」朱由檢笑了。「京城只是開始。等技術成熟了，朕要把這種煤推廣到九邊、江南、兩湖、四川……推廣到整個大明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讓人心顫的力量。
「到那時候，朕一年能賺多少？」
范景文的喉嚨發緊。
他不敢算，因為那個數字，大得讓人不敢相信。
「陛下……」他撲通一聲跪下，「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！」
「起來吧。」朱由檢把他扶起來。「三天之內，朕要看到樣品。十天之內，第一家煤廠必須開工。」
他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，天已經亮了。
晨光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，泛著金色的光。
「范尚書，朕要讓天下人看，什麼叫真正的富國之道。」
范景文握緊了拳頭，他忽然明白了。陛下不是在做生意，陛下是在重塑大明的經濟命脈。
而這，只是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