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九,西山煤廠。
范景文站在剛搭起的廠房前,看著上百個工匠揮汗如雨。
三天!他用了整整三天,把這座荒山變成了一座初具規模的煤廠。
廠房是現成的——徵用了附近一座廢棄的鐵礦場,稍加改造就能用。
裝置是拼湊的——從京城各處工坊調來石磨、篩子、水槽,連夜趕製了壓煤的木模。
工人是抓來的——從京營調了兩百個閒散兵丁,又從附近村子招了一百多個壯勞力。
「范大人!」一個滿臉煤灰的工頭跑過來,「第一批蜂窩煤壓出來了!」
范景文快步走進廠房。
長條案上,整齊擺放著二十塊黑色的圓柱體,每塊上面都布滿了規則的小孔。
他拿起一塊,掂了掂分量,紮實。
又湊近聞了聞,沒有刺鼻的硫磺味。
「點火試試。」
工頭小心翼翼地把蜂窩煤放進爐子裡,點燃引火柴,火苗舔上煤塊,很快就燒了起來,沒有濃煙,沒有臭味,火焰穩定,熱量充足。
范景文盯著那團火,手開始抖。
成了。
真的成了。
「傳令下去。」他轉身看著所有工匠,「從現在開始,日夜趕工。十天之內,朕要看到十萬塊蜂窩煤!」
同一時刻,干清宮。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面前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。
盧象升。
三十出頭的年紀,身高八尺,虎背熊腰,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眉斜到右頰,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袍,腰間掛著一把長劍,站得筆直,眼神銳利如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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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名府知府盧象升,叩見陛下。」聲音洪亮,震得殿頂的灰塵都在飄。
朱由檢沒讓他起來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前世,這個人是大明最後的脊樑。
他在遼東血戰,在中原平叛,在京畿禦敵,最後被楊嗣昌和高起潛聯手坑死在巨鹿,孤軍奮戰,無糧無援,戰至最後一人。
屍體被建奴割下首級,懸在城門上示眾。
那一刻,朱由檢才明白,他失去的不是一個將領,而是大明最後的希望。
「起來。」
盧象升站起身,依然挺得筆直。
「朕聽說,你在大名府平定過一場民亂?」
「回陛下,去年秋收後,大名府鬧饑荒,流民聚眾搶糧。臣率府兵三百,斬首五十七人,余者遣散。」
朱由檢眯起眼睛:「只殺了五十七個?」
盧象升抬起頭,對上皇帝的目光。
「臣殺的,是帶頭鬧事的地痞流氓。那些真正餓得活不下去的百姓,臣給他們發了糧,讓他們回家種地。」
「哦?」朱由檢笑了,「你哪來的糧?」
「臣抄了三家囤糧的大戶。」
殿內一片死寂。
抄家,這兩個字,從一個七品知府嘴裡說出來,輕飄飄的,卻重如千鈞。
「你不怕那些大戶告你?」
「怕。」盧象升點頭,「但臣更怕百姓餓死。」
朱由檢盯著他,忽然問:「你覺得,什麼是匪?」
盧象升愣了一下,這個問題,他沒想到。
「回陛下……」他沉吟片刻,「臣以為,匪有兩種。一種是真匪,燒殺搶掠,無惡不作;另一種是假匪,本是良民,只因活不下去,才鋌而走險。」
「那你怎麼治?」
「真匪,殺無赦;假匪,給活路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,走下御階。
「說得好。可你知道嗎,朝堂上那些大人,可不這麼想。」
他走到盧象升面前,聲音驟然一冷。
「他們覺得,匪就是匪,不分真假,全都該殺。你這種做法,是婦人之仁,是養虎為患。」
盧象升的拳頭攥緊了「臣不認同。」
「哦?」
「臣在大名府待了三年,見過太多活不下去的百姓。」盧象升的聲音很沉。
「他們不是天生想當匪,是被逼的。給他們一口飯吃,他們比誰都老實。可要是不給活路,只知道殺殺殺,那才是真正的養虎為患。」
朱由檢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你知道朕為什麼叫你來嗎?」
盧象升搖頭。
「因為朕需要一個既有菩薩心腸,又有雷霆手段的人。」
朱由檢轉身走回御座,從案上拿起一份聖旨。
「朕命你為右僉都御史,巡撫大名、順德、廣平三府,總督軍務。」
盧象升渾身一震。
右僉都御史,正四品。
從七品知府,直接跳到正四品,連升三級!而且還是巡撫,手握地方軍政大權!
「陛下……」他撲通一聲跪下,「臣何德何能……」
「朕說你能,你就能。」朱由檢打斷他,「朕不管你以前做過什麼,朕只看你接下來能做什麼。」
他走到盧象升面前,把聖旨遞給他。
「大名、順德、廣平三府,流民遍地,兵痞橫行,地方豪強盤根錯節。朕給你一年時間,把這三個地方治好。」
盧象升接過聖旨,手都在抖。
「臣……臣若辦不成……」
「辦不成,朕要你的頭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辦成了,朕給你兵部侍郎。」
盧象升猛地抬起頭,兵部侍郎,從二品!
「陛下……」
「別廢話。」朱由檢揮手,「三日後啟程,朕給你五百京營精銳,三萬兩白銀。夠不夠?」
「夠!」盧象升站起身,聲音如雷,「臣定不負陛下所託!」
「去吧。」
盧象升重重磕了個頭,轉身離去。
殿內只剩下朱由檢一人,他重新坐回龍椅,閉上眼睛。
腦海中,那個在巨鹿戰死的盧象升,那個孤軍奮戰的身影,漸漸重疊在剛才那個魁梧的漢子身上。
這一世,朕不會再讓你死,朕要讓你活著,活著看到大明中興的那一天。
「承恩。」
王承恩從屏風後走出來。
「去,盯著盧象升。」朱由檢睜開眼睛,「朕要知道他在三府做的每一件事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還有。」朱由檢的聲音更冷,「去查一下,楊嗣昌和高起潛現在在做什麼。」
王承恩渾身一震。
這兩個名字,他聽都沒聽過。
可陛下提起他們的時候,眼中那股殺意,讓他頭皮發麻。
「奴婢這就去辦。」
朱由檢重新閉上眼睛。
窗外,夜色漸深。
遠處傳來西山煤廠的敲打聲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朱由檢忽然笑了。
蜂窩煤,盧象升。
一個是經濟改革的突破口,一個是軍事改革的尖刀。
兩把刀,已經磨好了,接下來,就看怎麼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