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象升握著那道聖旨,手心全是汗。
右僉都御史,巡撫三府,總督軍務,這幾個字,重得他幾乎拿不穩。
「進來。」
殿內傳來朱由檢的聲音。
盧象升深吸一口氣,起身走進去。
朱由檢沒坐在龍椅上,而是站在輿圖前,手指點在大名府的位置。
「盧象升,朕問你,你覺得大明的軍隊,最大的問題是什麼?」
盧象升想了想:「兵不知將,將不知兵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吃空餉,剋扣軍糧,將領中飽私囊。」
「還有呢?」
盧象升咬了咬牙:「兵農不分,戰時為兵,平時為農,訓練不足,戰力低下。」
朱由檢轉過身,看著他,「你說得都對,可你知道怎麼解決嗎?」
盧象升沉默了,這些問題,不是他一個七品知府能解決的,甚至不是一個巡撫能解決的。
這是整個大明軍制的痼疾。
「朕告訴你怎麼解決。」
朱由檢走到案前,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。
「第一,兵農分離。當兵的就是當兵的,不種地,不做工,專心訓練打仗。」
「第二,提高待遇。士兵月餉三兩銀子,伍長五兩,什長八兩,百戶十五兩。」
「第三,嚴格訓練。每日操練不少於四個時辰,不合格的淘汰,合格的晉升。」
「第四,裝備精良。全部換裝燧發銃、失蠟炮,配備定裝紙包火藥。」
盧象升聽得目瞪口呆。
月餉三兩?
現在京營計程車兵,一個月才一兩銀子,還經常被剋扣。
陛下這是要給三倍的餉銀?
「陛下……」他咽了口唾沫,「這得多少錢?」
「朕算給你聽。」
朱由檢放下筆,轉身看著他。
「一個士兵一年三十六兩,一萬人就是三十六萬兩。加上裝備、糧草、訓練費用,一年至少要五十萬兩。」
盧象升倒吸一口涼氣。
五十萬兩!
這是什麼概念?大明一年的田賦才四百萬兩,拿出五十萬兩養一萬人,朝堂上那些文官能同意?
「朕知道你在想什麼。」朱由檢走到他面前。
「你在想,朝堂上那些文官會反對,戶部會哭窮,內閣會上奏說朕勞民傷財。」
盧象升低下頭,不敢說話。
「可朕不在乎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。
「朕的內帑里有錢,朕的煤廠能賺錢,朕不需要戶部撥款,不需要內閣同意。朕說養,就養得起。」
他拍了拍盧象升的肩膀。
「朕給你一百萬兩。」
盧象升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一百萬兩?
「五十萬兩用來招募訓練,三十萬兩用來購置裝備,二十萬兩用來修建營房。」
朱由檢一字一頓,「朕要你在一年之內,給朕練出一支一萬人的精銳之師。」
盧象升的喉嚨哽住了。
他這輩子見過很多當官的,見過很多將軍。
可從沒見過這樣的皇帝,不問出身,不問資歷,只看能力,不光給官職,還給錢,給權,給信任。
「陛下……」他的聲音都在抖。「臣何德何能……」
「朕說你能,你就能。」朱由檢打斷他。「朕不需要你感恩戴德,朕只需要你把這支軍隊練出來。」
他走回案前,又拿起筆,在紙上寫下兩個字。
天雄。
「這支軍隊,朕給它起個名字。」
朱由檢把紙遞給盧象升,「天雄軍。」
盧象升接過紙,看著那兩個字,眼眶紅了。
天雄,天子之雄師。
「臣……」他撲通一聲跪下「臣盧象升,願為陛下肝腦塗地,萬死不辭!」
朱由檢把他扶起來。
「朕要的不是你的命,是你的本事。」
他走到輿圖前,手指在大名府、順德府、廣平府三個地方劃了一圈。
「這三個地方,流民遍地。朕要你從流民里招兵,給他們一口飯吃,給他們一條活路。」
盧象升站起身,看著輿圖。
「臣明白了。」
「還有。」
朱由檢轉身看著他「天雄軍只聽朕的命令,不聽任何人的調遣。包括兵部,包括內閣,包括九邊總督。」
盧象升渾身一震,這是要建立一支完全屬於皇帝的私軍。
「臣遵旨。」
「去吧。」朱由檢揮手。「三日後啟程,朕會讓戶部把銀子送到你府上。」
盧象升躬身退下。
走到殿門口,他忽然回頭「陛下,臣有句話。」
「說。」
「臣這輩子,就是陛下的人了。」
朱由檢笑了「朕等的就是這句話。」
陝西,米脂縣。
楊二狗跪在一個新堆起的土包前。土包很小,連塊碑都沒有,他娘就埋在裡面。
餓死的。
「娘……」楊二狗的聲音很啞「兒子不孝,連口棺材都買不起。」
他磕了三個頭,站起身。
身後,他媳婦抱著三歲的兒子,眼睛紅腫。
「當家的,咱們……咱們接下來怎麼辦?」
楊二狗看著遠處乾裂的田地,去年秋天沒下雨,今年春天還是沒下雨。
地里的麥苗全死了,連野菜都找不到。
村里已經餓死了十幾口人,再不走,全家都得死在這兒。
「走。」楊二狗咬了咬牙「去關中,聽說那邊還有活路。」
他媳婦點點頭,抱緊了孩子。
就在這時,村口傳來一陣喧譁。
「出事了?」楊二狗拉著媳婦往村口跑。
村口圍了一大群人,都是村裡的災民。
村長站在中間,手裡拿著一張告示。
「鄉親們!朝廷來人了!」
村長的聲音都在抖。
「欽差楊大人說了,朝廷要在綏德修水渠,招募災民以工代賑!」
人群炸開了鍋。
「真的假的?」
「朝廷真管咱們了?」
「以工代賑是啥意思?」
村長舉起告示。
「就是幹活給錢!去綏德挖渠,管飯,每天還給五文錢!」
五文錢!楊二狗的心臟狠狠一跳。
五文錢雖然不多,可管飯啊!只要能吃上飯,就能活下去!
「我去!」他第一個衝上去「村長,我報名!」
「我也去!」
「算我一個!」
人群沸騰了,村長連忙拿出筆,開始登記名字。
楊二狗站在隊伍里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
那裡,有一片雲,很小的一片雲。
可他覺得,那是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