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長舉著告示的手還在抖。
「還有!」他深吸一口氣,「朝廷說了,縣城外的黑石山要開煤礦,招工管飯,每天給十文錢!」
十文!
人群徹底炸了。
「十文錢?真的假的?」
「管飯還給錢?」
「那不是神仙日子?」
村長把告示貼在牆上:「千真萬確!欽差大人親口說的,騙你們我全家不得好死!」
楊二狗擠到最前面,死死盯著告示上的字。
他不識字,但他認得那個大印——官府的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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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村長,啥時候能去?」
「明天一早就有人來村里登記,後天就能出發。」村長抹了把汗,「還有個好訊息,朝廷要派人幫咱們打深井,按人頭分水,以後不用再看老天爺臉色了!」
打井?分水?
楊二狗的腦子嗡嗡響。
這是真的?朝廷真管他們了?
「我不信。」人群里有人開口,是村裡的王麻子,「朝廷啥時候管過咱們?說不定是騙人去挖礦,挖死了連屍首都找不到。」
「就是,」另一個聲音附和,「十文錢?我看是十鞭子還差不多。」
村長急了:「欽差大人都說了,這是新皇登基的恩典!」
「新皇?」王麻子啐了一口,「皇帝換了一茬又一茬,哪個管過咱們死活?」
人群開始動搖,是啊,朝廷從來不管他們。
去年鬧饑荒,縣太爺連面都沒露,前年鬧蝗災,官府只會催糧催稅。
憑啥這次就不一樣了?
楊二狗看著那些猶豫的臉,火氣蹭蹭往上冒。
「你們他娘的還是人嗎?」他一把推開擋路的人,站到最前面。
「朝廷給活路,你們不走,非要在這兒等死?」
王麻子梗著脖子:「萬一是騙人呢?」
「騙就騙!」楊二狗指著村口那排新墳,「我娘餓死了,我兒子再餓兩天也得死。去礦上,至少還能吃口飯!」
他轉身看著所有人,「你們愛去不去,反正我去定了。」
說完,他拉著媳婦往家走。
身後,人群沉默了。
過了一會兒,有人小聲說:「我也去。」
「算我一個。」
「我也報名。」
村長連忙拿出筆,開始登記。
楊二狗回到家,從牆角翻出一把鋤頭,鋤頭生鏽了,刃口卷了,但還能用。
「當家的。」他媳婦抱著孩子,眼眶紅紅的,「你說,咱們真能活下去嗎?」
楊二狗看著她,咧嘴笑了,「能。」
他把鋤頭扛在肩上。
「新皇既然管咱們,咱們就好好干。總比在這兒等死強。」
大同鎮,許家堡。
許平安站在自家軍田前,看著乾裂的土地發呆。
田裡的麥苗全死了,不光是他家,整個堡子的軍田都絕收了。
去年秋天沒下雨,今年春天還是沒下雨,老天爺不給活路。
「百戶。」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許平安回過頭,看到許大牛和許進兩個人,臉色都不好看。
「咋了?」
許大牛咬了咬牙:「千戶所來人了,讓咱們後天去高山衛換防。」
許平安的心沉了下去。
高山衛,那是大同鎮最苦的地方,緊挨著蒙古草原,三天兩頭有蒙古人來劫掠。
去年去換防的那個百戶所,一百二十個人,回來的時候只剩八十三個。
「欠餉發了嗎?」許平安問。
許大牛搖頭:「沒有。千戶說,等換防回來再發。」
許平安笑了,笑得很苦。
欠餉半年了,一文錢都沒見著。現在讓他們去送死,還說等回來再發餉。
回得來嗎?
「百戶,咱們……」許進的聲音很小,「咱們還去嗎?」
許平安看著他。
許進今年才十八歲,是他堂弟的兒子,去年剛接了他爹的軍籍,連刀都沒拿穩過,去高山衛,十有八九回不來。
「不去能咋辦?」許平安的聲音很啞,「抗命?全家都得死。」
許進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許大牛忽然開口:「百戶,我聽說……」
「聽說啥?」
「聽說京城來了新皇帝,要給九邊補發軍餉。」許大牛的眼睛亮了一下,「還說要整頓軍務,不許剋扣欠餉。」
許平安愣了一下。
新皇帝?補發軍餉?
他搖了搖頭,「別做夢了。」
皇帝換了一茬又一茬,哪個管過他們死活?
軍餉年年欠,剋扣年年有。
他們這些軍戶,就是朝廷養的狗。打仗的時候往前推,打完了連骨頭都不給啃。
「可是……」許大牛還想說什麼,被許平安打斷了。
「別可是了。」許平安轉身往家走,「回去收拾東西,後天出發。」
他走得很慢,腳步很重。
身後,許大牛和許進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絕望。
許平安回到家,推開門。
屋裡黑漆漆的,只有一盞油燈。他媳婦坐在炕上,正在給兩個孩子縫補衣裳。
看到他進來,抬起頭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嗯。」
許平安坐在炕沿上,看著兩個孩子。
大的七歲,小的五歲,都瘦得皮包骨。
「後天要去高山衛換防。」他的聲音很輕。
他媳婦的手停住了,針掉在地上,發出輕微的響聲。
「去……去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能回來嗎?」
許平安沒說話。
他媳婦忽然抱住他,肩膀劇烈地顫抖。
「我不想你去……」
許平安拍了拍她的背,「沒辦法。」
他看著窗外的夜空,月亮躲在雲後面,看不清。
就像他們的命,看不到頭。
同一時刻,京城。
干清宮,西暖閣。
朱由檢站在輿圖前,手指點在大同鎮的位置。
「承恩,大同那邊的軍餉發下去了嗎?」
王承恩躬身答道:「回陛下,錦衣衛和東廠的人已經到了大同,正在核查欠餉名單。」
「讓他們快點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朕不想再聽到有軍戶餓死的訊息。」
「是。」
朱由檢盯著輿圖上那個小小的黑點。
大同鎮,九邊之一。
前世,這裡的軍戶造反了三次。
不是因為他們想反,是因為活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