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平安坐在炕沿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旱菸。
煙鍋里的菸葉是去年存的,早就發霉了,抽起來又苦又嗆。
但他停不下來,不抽,腦子就會亂。
門被推開,許大牛和許進走了進來。兩人臉色都不好看。
「百戶。」許大牛蹲在地上,壓低聲音,「我打聽清楚了,這次去高山衛,千戶所一共派了三個百戶所,咱們是第一個。」
許平安吐出一口煙,沒說話。
「還有。」許進咬著牙,「千戶大人昨天又從糧倉拉走了五車糧食,說是要送到總兵府。」
許平安的手停住了。
五車糧食,那是他們百戶所三個月的口糧。
「百戶。」許大牛忽然站起來,「咱們不能這麼等死。」
許平安抬起頭,看著他,「大牛,你想說啥?」
許大牛深吸一口氣:「咱們反了吧。」
屋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許平安的媳婦抱著孩子,縮在炕角,不敢出聲。
「反?」許平安笑了,「反誰?」
「反朝廷!」許進也站起來,「朝廷不管咱們死活,咱們憑啥給他賣命?」
許平安沒說話,只是繼續抽菸。
「百戶,你聽我說。」許大牛蹲到他面前,「咱們這百戶所,一百二十個人,個個都是好手。拉出去,打土匪沒問題,劫商道也沒問題。」
「劫商道?」許平安的聲音很冷。
「對。」許進接話,「從大同到宣府的商道,每天都有商隊過,咱們劫幾票,夠吃半年的。」
許平安看著他們。
兩個發小,從小一起長大。
許大牛比他大三歲,是他堂哥,跟著他打了十年仗。
許進是他堂弟的兒子,去年剛接了軍籍。
他們不是壞人。
只是活不下去了。
「劫商道,然後呢?」許平安問。
許大牛愣了一下:「然後……然後咱們就有糧了。」
「有糧了,然後呢?」
「然後……」許進撓了撓頭,「然後咱們就不用去高山衛送死了。」
「不去高山衛,千戶會放過咱們?」許平安站起來,「總兵會放過咱們?朝廷會放過咱們?」
兩人不說話了。
「劫了商道,咱們就是匪。」許平安一字一頓,「朝廷會派兵來剿,到時候不光咱們死,家裡人也得死。」
許大牛咬著牙:「那咱們就跑,跑到關外去,投蒙古人。」
「投蒙古人?」許平安冷笑,「蒙古人會要咱們?就算要了,咱們能當人嗎?」
屋裡又靜了。
許平安重新坐下,看著手裡的煙鍋。
菸葉燒完了,只剩一點灰,他把煙鍋磕在炕沿上,灰掉了一地。
「大牛,阿進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「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。」
兩人低下頭。
「可咱們不能劫商道。」許平安看著他們,「商道上跑的,都是普通百姓。他們也不容易,咱們不能搶他們。」
「那咱們怎麼辦?」許進的聲音都哭了,「就這麼去高山衛送死?」
許平安沒說話,他看著窗外。
天快黑了,遠處的山,黑壓壓的一片。
他忽然想起小時候,爹帶他去山上打獵。
那時候他問爹,狼為啥要吃羊?
爹說,因為狼餓。
他又問,那羊不可憐嗎?
爹說,可憐。但狼不吃羊,狼就得餓死。
他當時不懂,現在懂了。
這世道,就是狼吃羊,不是你吃別人,就是別人吃你。
「大牛,阿進。」許平安忽然開口。
兩人抬起頭。
「咱們反。」
許大牛的眼睛亮了: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許平安站起來,「但不反朝廷。」
「不反朝廷反誰?」
「反張千戶。」
許大牛和許進愣住了。
「張千戶剋扣咱們半年軍餉,私吞咱們三個月口糧。」許平安的聲音很冷,「他家糧倉里,堆的都是咱們的命。」
許進咽了口唾沫:「百戶,你是說……」
「搶他糧倉。」許平安一字一頓,「拿回咱們的糧。」
許大牛一拍大腿:「好!我早就想干他了!」
「等等。」許平安按住他,「不能衝動。」
「咋了?」
「張千戶家裡有護院,至少二十個人,個個都是好手。」許平安走到桌前,拿起一根木炭,在桌上畫起來,「他家在城裡,前門後門都有人守著,硬闖進不去。」
許進湊過來看:「那咋辦?」
「先探路。」許平安畫出一個簡單的平面圖,「明天我去城裡,摸清他家的布局。後天晚上,咱們先去衛所軍械庫,拿武器。」
「拿武器幹啥?」許大牛問。
「打張千戶。」許平安抬起頭,「沒武器,咱們打不過他家護院。」
許進急了:「那不是要跟衛所對著干?」
「衛所里都是咱們兄弟。」許平安的聲音很沉,「我去找他們談,願意跟的就跟,不願意跟的,讓他們裝睡。」
許大牛眼睛更亮了:「百戶,你早就想好了?」
「沒有。」許平安搖頭,「剛才想的。」
他看著桌上那個簡陋的平面圖。
其實他想了很久。
從去年秋天軍田絕收開始,他就在想。
從今年春天欠餉半年開始,他就在想。
從昨天接到去高山衛換防的命令開始,他就在想。
他不想反,他爹是軍戶,他爺爺也是軍戶,祖祖輩輩,都是給朝廷賣命的。
可朝廷不管他們死活。
千戶剋扣軍餉,總兵視而不見,朝廷更是連個屁都不放。
他們就該死嗎?
「百戶。」許大牛忽然問,「咱們搶了張千戶的糧倉,然後呢?」
許平安愣了一下。
然後?他沒想過。
「先活下來再說。」他的聲音很啞,「活不下去,想再多也沒用。」
許大牛點點頭:「行,我聽你的。」
「我也聽你的。」許進也點頭。
許平安看著他們,忽然笑了。
他們三個,加起來還不到一百歲,卻要去干一件掉腦袋的事。
「回去吧。」他揮揮手,「明天我去城裡,你們在營里等訊息。」
兩人走了。
屋裡只剩下許平安和他媳婦。
「當家的。」他媳婦抱著孩子,聲音發抖,「你真要……」
「嗯。」許平安點頭,「沒別的路了。」
他媳婦的眼淚掉下來。
「別哭。」許平安走過去,抱住她,「我會活著回來的。」
「萬一……」
「沒有萬一。」許平安的聲音很堅定,「我一定會活著回來。」
他看著懷裡的兩個孩子。
大的已經睡著了,小的還睜著眼睛看他。那雙眼睛很亮,像星星。
許平安忽然想起,他聽說京城來了新皇帝,要給九邊補發軍餉。
可那又怎麼樣?軍餉就算發下來,也得先過千戶這一關。到他們手裡,還能剩多少?
他不信朝廷,他只信自己。
窗外,夜色更深了。
遠處傳來狼嚎聲,悽厲,絕望。
就像他們。
同一時刻,京城。
干清宮,西暖閣。
朱由檢站在輿圖前,手指點在大同鎮的位置。
「承恩,錦衣衛那邊有訊息了嗎?」
王承恩躬身:「回陛下,錦衣衛傳來密報,大同鎮的軍餉已經發到各衛所,但……」
「但什麼?」
「但有些千戶、百戶剋扣不發,說是要等換防回來再發。」
朱由檢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「還有多少這樣的?」
「至少三成。」
朱由檢的拳頭攥緊了。
三成,那就是三千多個軍戶,拿不到軍餉。
「傳旨。」他的聲音很冷,「讓吳孟明帶錦衣衛,把那些剋扣軍餉的千戶、百戶,全部拿下。就地正法。」
王承恩渾身一震:「陛下,這……」
「怎麼,朕的話不好使?」
「不敢!」王承恩連忙跪下,「奴婢這就去傳旨。」
「等等。」朱由檢忽然說,「讓吳孟明快點。朕怕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,但王承恩明白了。
陛下怕那些軍戶等不及,自己先反了,到那時候,就算朝廷想補救,也來不及了。
「奴婢明白。」王承恩退下。
朱由檢重新看向輿圖。
他的手指,停在大同鎮許家堡的位置。
那裡,有一個叫許平安的軍戶,正在做一個改變命運的決定。
而他,還不知道。
這一世,朕不會讓悲劇重演。
「還有。」朱由檢轉身看著王承恩,「讓吳孟明查一下,大同鎮有多少個像許平安這樣的軍戶。」
王承恩愣了一下:「陛下,許平安是……」
「一個快要絕望的人。」朱由檢的眼神很深,「也是朕接下來要用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