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平安看著許進通紅的眼眶,嘆了口氣。
「阿進,你還小,不懂事。」他的聲音很沉,「這事要是辦砸了,不光咱們三個死,家裡人也得跟著陪葬。」
許進咬著牙,沒說話。
「所以。」許平安站起身,走到門口,「從現在開始,誰都不許多嘴。見了人,該幹啥幹啥,別露出破綻。」
許大牛拍了拍許進的肩膀:「聽你百戶的,別怕。」
三人趁著黃昏的掩護,出了軍營。
大同鎮的街道很窄,兩邊都是低矮的土坯房。牆皮剝落,露出裡面發黑的土磚。
街上沒幾個人。偶爾有幾個佝僂著背的老人,拎著空籃子往回走。
許平安看著那些麻木的臉,心裡堵得慌。
這就是大明的九邊。守著最危險的關口,拿著最少的餉銀,過著最苦的日子。
「百戶。」許大牛忽然開口,「你說,咱們這輩子,還能過上好日子嗎?」
許平安沒回答。他不知道，他只知道,如果不拼一把,連過上好日子的機會都沒有。
三人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。巷子盡頭,是一座高牆大院，張千戶的府邸。
許平安站在巷口,眯著眼睛打量。
府邸占地不小,至少有三進院子。圍牆足有兩丈高,牆頭上插著碎瓷片,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大門緊閉,門口站著兩個家丁,腰間掛著刀。
「百戶。」許進壓低聲音,「就這倆人?」
許平安搖頭:「不對。」
他盯著那兩個家丁,眉頭皺得更緊。家丁的站姿不對，太直了。而且他們的眼神,不是普通家丁那種懶散,而是一種隨時準備動手的警覺。
「大牛。」許平安拉了拉許大牛的袖子,「你看那倆人的腰。」
許大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瞳孔一縮。
那兩個家丁腰間掛的不是普通的腰刀,而是制式的繡春刀。
「錦衣衛?」許大牛倒吸一口涼氣。
許平安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錦衣衛怎麼會在張千戶府上?
難道……
他還沒想完,府內突然傳來一聲慘叫，「啊——!」
悽厲,絕望。
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,還有什麼東西被砸碎的聲音。
許平安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，「走!」他一把拽住許大牛和許進,「快走!」
三人轉身就跑。
身後,府邸的大門被猛地推開,幾個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沖了出來。
「站住!」
許平安頭也不回,拉著兩人往巷子深處跑。
巷子很窄,只能容兩人並排。許平安跑在最前面,腦子飛快運轉，錦衣衛在張千戶府上,還有慘叫聲……
抄家，朝廷在抄張千戶的家。
他的心臟狂跳。
為什麼?
張千戶雖然剋扣軍餉,但這種事九邊哪個千戶不干?憑什麼偏偏抄他?
「百戶!」許大牛氣喘吁吁,「他們追上來了!」
許平安回頭一看,幾個錦衣衛已經追到巷口。「分頭跑!」他一把推開許進,「回屯子集合!」
三人分散開,鑽進不同的小巷。
許平安跑得很快,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,差點崴了腳。
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他躲進一個廢棄的院子,靠著牆喘氣。心臟跳得像要炸開，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全是剛才那聲慘叫。
張千戶死了，肯定死了，朝廷動手了。
可為什麼?
難道……
他忽然想起許大牛說的話——聽說京城來了新皇帝,要給九邊補發軍餉,還要整頓軍務。
難道是真的?
可如果是真的,為什麼不早點動手?為什麼要等到他們都快餓死了才動手?
許平安靠著牆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。
高興的是,朝廷終於管了，害怕的是,他差點就反了。
如果今晚他們真的去搶了糧倉……
許平安打了個寒顫，那他們現在躺在地上的,就不是張千戶,而是他們三個。
屯子裡,許大牛和許進已經回來了。兩人臉色煞白,坐在許平安家的炕上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許平安推門進來,看了他們一眼，「都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許大牛的聲音還在抖,「百戶,那……那是錦衣衛吧?」
許平安點頭,坐在炕沿上，「是。」
「他們……他們在幹啥?」許進咽了口唾沫。
「抄家。」許平安的聲音很沉,「張千戶完了。」
屋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「百戶。」許大牛忽然開口,「咱們……咱們還反嗎?」
許平安沒說話，他看著窗外的夜空，月亮還是躲在雲後面,看不清。
「不反了。」他的聲音很輕。
許大牛和許進對視一眼,都鬆了口氣。
「可是……」許進猶豫了一下,「咱們的糧……」
「等。」許平安打斷他,「等朝廷的人來。」
「萬一他們不來呢?」
「會來的。」許平安的聲音很堅定,「既然朝廷動手抄了張千戶,就說明他們是認真的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門口，「大牛,阿進。」
「在。」
「今晚的事,爛在肚子裡。」許平安轉過身,眼神很冷,「誰敢說出去,我第一個砍了他。」
兩人渾身一震,連忙點頭，「明白!」
許平安揮揮手:「回去睡吧,明天還得操練。」
兩人走了。
屋裡只剩下許平安和他媳婦。
「當家的。」他媳婦抱著孩子,聲音發抖,「咱們……咱們真不反了?」
許平安坐回炕上,看著懷裡的兩個孩子。
「不反了。」他伸手,摸了摸大兒子的頭「朝廷既然動手了,就說明還有希望。」
他媳婦的眼淚掉下來。
「那……那咱們還能活下去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