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平安跑回屯子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。
他媳婦還站在門口,懷裡抱著小兒子,大兒子扯著她的衣角。看到他回來,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。
「當家的——」
許平安沒說話,只是衝進院子,扯開嗓子吼了一聲,「都他娘的給老子出來!」
聲音震得屋頂的土都在掉。
院門被推開,許大牛和許進第一個衝進來,身後跟著十幾個軍戶。
「百戶,咋樣了?」許大牛喘著粗氣。
許平安看著他們,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都紅了。
「張千戶,死了。」
院子裡靜了一瞬。
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吼聲。
「死了?!」
「真死了?!」
「怎麼死的?」
許平安深吸一口氣,一字一頓:「曹總督,當著所有人的面,一刀砍了他的頭。」
院子裡炸開了鍋。
有人拍大腿,有人捶牆,有人直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「他娘的,終於死了!」
「老天開眼了!」
「我兄弟就是被他剋扣餉銀餓死的,死得好!」
許平安沒攔著他們發泄,只是等聲音漸漸小下去,才繼續開口,「還有。」
所有人抬起頭。
「曹總督說了,三天之內,補發所有被剋扣的軍餉。」
院子裡又是一陣譁然。
「真的假的?」
「朝廷真管咱們了?」
「別他娘的騙人!」
「我騙你們幹啥?」許平安瞪了他們一眼,「曹總督親口說的,三天之內,一文不少!」
人群沸騰了。
「還有!」許平安提高聲音,壓過所有雜音,「從今往後,大同鎮廢除軍戶制!」
院子裡死寂了。
所有人瞪大眼睛,像是沒聽懂。
「啥……啥意思?」有人結巴著問。
許平安一字一頓,「意思就是——咱們不是軍戶了。」
有人腿一軟,直接跪在地上,有人捂著臉,肩膀劇烈顫抖,有人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話。
許大牛衝上來,一把抓住許平安的肩膀,手都在抖。
「百戶,你……你沒騙我們?」
「我騙你幹啥?」許平安拍開他的手,「曹總督說了,咱們以後是大明的職業軍人,是天子的親軍。月餉三兩銀子,管飯,管裝備!」
三兩?
院子裡的呼吸聲都停了。
「還有——」許平安深吸一口氣,「明天卯時,鎮西校場集合,所有人,重新考核,重新編隊。」
他掃視所有人。
「曹總督說了,陛下要的不是吃空餉的廢物,是能打仗的精銳。誰敢藏私,誰敢虛報,誰敢不來......」
他頓了頓。
「誅九族。」
院子裡的空氣凝固了。
過了一會兒,許大牛忽然開口,「百戶,你說咱們該咋辦?」
許平安看著他,又看了看其他人,「磨刀。」
他轉身走進屋,從牆角翻出一把生鏽的長刀,又從柜子里拖出一套破舊的棉甲。
「把你們的傢伙什兒都翻出來,刀磨快了,甲穿上,明天卯時,咱們去校場,讓曹總督看看——」
他舉起長刀,「大同鎮的兵,不是廢物!」
許大牛第一個衝出院子,「我去叫人!」
許進也跟著跑,「我去通知其他屯子!」
院子裡的軍戶們一鬨而散。
只剩下許平安站在那裡,看著手裡的長刀,刀身鏽跡斑斑,刃口卷了好幾個豁口。
這是他爹留給他的,他爹用這把刀,在邊關殺了十三年蒙古人。最後死在一場伏擊里,連屍首都沒找回來。
許平安握緊刀柄,走到院子裡的磨刀石前,蹲下身。
「爹。」他低聲說,「兒子要翻身了。」
磨刀石上,水花四濺。
夜幕降臨。
整個屯子都亮著燈,家家戶戶都在磨刀。磨刀石的聲音此起彼伏,像一首詭異的交響樂。
許平安蹲在院子裡,一下一下地磨著刀。
他媳婦坐在門檻上,給他縫補那套破舊的棉甲。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進他耳朵里。
「當家的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你說,咱們真能過上好日子嗎?」
許平安停下手裡的動作,抬頭看她。月光灑在她臉上,照出眼角的皺紋。她才二十八歲,卻看起來像四十歲。
「能。」許平安的聲音很堅定,「這次,一定能。」
他媳婦點點頭,低頭繼續縫補。
許平安重新磨刀。刀刃在磨刀石上摩擦,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子時三刻。
許進帶著二十幾個軍戶衝進院子,「百戶!周邊三個屯子都通知到了!」
許平安站起身,看著手裡的長刀。刀刃鋒利如新,在月光下泛著寒光。
「好。」他把刀插回刀鞘,「都回去準備,明天卯時,咱們一起出發。」
「是!」軍戶們散去。
院子裡只剩下許平安和許大牛。
「百戶。」許大牛忽然開口,「你說,咱們這次,真能翻身嗎?」
許平安看著他,許大牛的眼睛很亮,像藏著火。
「能。」許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這次,咱們一定能。」
許大牛咧嘴笑了,「那我就放心了。」
他轉身離開。
許平安站在院子裡,看著滿天星辰。遠處,磨刀聲還在繼續。
那聲音,像戰鼓。
黎明時分。
天剛蒙蒙亮,許平安就醒了。他媳婦已經起來了,正在給他準備乾糧。兩個孩子還在睡。
許平安走到床邊,看著他們。大兒子睡得很沉,小兒子嘴角還掛著口水。
他伸手,摸了摸大兒子的頭,「爹要去給你們掙個好日子。」
他轉身走到院子裡,穿上那套縫補好的棉甲。甲很舊,有些地方已經磨破了,露出裡面的棉絮。但他穿上的時候,腰杆挺得筆直。
他媳婦站在門口,看著他,「當家的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一定要活著回來。」
許平安看著她,忽然笑了,「我會的。」
他背上長刀,大步走出院子。
院子外,已經站滿了人。許大牛、許進,還有屯子裡所有的軍戶,每個人都穿著破舊的棉甲,腰間掛著刀。他們的眼睛很亮,像一群餓狼。
「走!」許平安一揮手,「去鎮西校場!」
隊伍出發了。
腳步聲整齊劃一,踩在土路上,揚起一片塵土。
遠處,其他屯子的隊伍也在匯聚。黑壓壓的人群,像潮水一樣湧向鎮西校場。
許平安走在最前面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
太陽升起來了。
金色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,他忽然覺得,這陽光,燙得像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