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西校場。
天剛破曉,整個校場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。
許平安帶著屯子裡的一百多號人走進校場的時候,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至少三萬人,密密麻麻,像蝗蟲一樣鋪滿了整個校場。
每個人都穿著破舊的棉甲,腰間掛著刀,眼神裡帶著惶恐、不安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「百戶。」許大牛壓低聲音,「這麼多人……」
許平安沒說話,只是握緊了腰間的刀柄。
校場中央,搭著一座高台。高台上站著十幾個穿鐵甲的將官,為首的正是曹文詔。他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一尊鐵塔。
高台四周,站著五百名精銳士兵。
這些士兵和校場裡的軍戶完全不同——他們的甲冑嶄新,腰間的刀鋒利,眼神冷得像刀子。
許平安一眼就看出來了——這些人,是真正見過血的。
「肅靜!」一個將官走到高台邊緣,扯開嗓子吼了一聲。聲音震得校場裡的鳥都飛了起來,三萬人瞬間安靜下來。
曹文詔走到高台前,目光掃過下面黑壓壓的人群,「大同鎮所有軍戶,都到齊了?」
「回將軍,到齊了!」一個千戶模樣的人跪在高台下,聲音發抖。
「好。」曹文詔點點頭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。
「本將奉陛下旨意,徹查大同鎮軍務。昨日已斬貪官污吏十七人,今日要做的,是重整軍制。」
校場裡的呼吸聲都停了。
「從今日起,大同鎮所有衛所編制,全部打散。」
什麼?許平安的腦子嗡的一聲。打散編制?
周圍的軍戶們也炸開了鍋。
「打散編制是啥意思?」
「咱們以後歸誰管?」
「這……這不是亂套了嗎?」
「閉嘴!」曹文詔一聲暴喝,所有聲音戛然而止。「本將說話的時候,誰敢多嘴,拖出去打二十軍棍!」
校場裡死寂一片。
曹文詔繼續開口。「舊制下,衛所世襲,百戶千戶代代相傳。可你們這些百戶千戶,有幾個是真心為兵卒著想的?」
他指著高台下跪著的那些軍官,「吃空餉,剋扣軍糧,把朝廷的銀子裝進自己腰包。你們這些人,配當百戶嗎?」
沒人敢說話。
「所以陛下說了,舊制不改,大明必亡。」
曹文詔一字一頓,「從今日起,大同鎮廢除世襲百戶制。所有百戶、千戶,全部撤職。」
校場裡再次炸開了鍋。
「撤職?那咱們歸誰管?」
「沒了百戶,咱們不就成散兵了?」
「這……這可咋辦?」
曹文詔沒理會那些雜音,只是繼續說,「但陛下也說了,不能讓你們這些軍戶群龍無首。」
他頓了頓,「所以,本將給你們一個機會,你們自己推舉百戶。」
什麼?許平安猛地抬頭。
自己推舉?
「你們這些人,誰有本事,誰能服眾,誰願意帶著兄弟們拼命,你們就推舉誰當百戶。」曹文詔的聲音如雷。
「本將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麼身份,是總旗還是小兵,只要你們願意推舉他,他就能當百戶!」
校場裡徹底炸了。
「自己推舉?」
「這……這能行嗎?」
「那咱們推誰?」
許平安站在人群里,腦子飛快轉動。自己推舉百戶,這是在打破舊制的根基,以前的百戶都是世襲的,或者是上面指派的。軍戶們根本沒有選擇權。
可現在,朝廷把選擇權交給了他們。
這是在賭,賭他們能選出真正有本事的人。
「還有!」曹文詔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「推舉出來的百戶,必須在本將面前立誓——與兄弟們同甘共苦,身先士卒,絕不剋扣軍餉,絕不私吞糧草!」
他拔出腰刀,刀尖指著地面,「誰敢違背誓言,就是這個下場!」
校場裡死寂一片。
「現在,給你們一刻鐘時間。」
曹文詔收刀回鞘,「一刻鐘後,本將要看到你們推舉出來的百戶,到高台前登記造冊。」
話音落地,校場裡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。
許平安站在原地,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許大牛一把拽住。
「百戶!」許大牛的眼睛亮得嚇人,「咱們推舉你!」
「對!」許進也衝上來,「咱們都聽你的!」
周圍的軍戶們也圍了上來。
「許百戶,你帶著咱們干吧!」
「咱們信你!」
「你說咋辦,咱們就咋辦!」
許平安看著他們,喉嚨發緊。這些人,都是跟著他一起熬過來的,他們信他。
「行。」許平安深吸一口氣,「那我就不客氣了。」
他轉身看向周圍更多的軍戶。
那些沒有主心骨的、失去了百戶的、不知道該跟誰的軍戶們。
「還有誰願意跟著我的?」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。
「我許平安,三十二歲,打了十場仗,殺過十三個蒙古人。」
他拍了拍腰間的刀,「我不敢說自己有多大本事,但我敢保證,跟著我的兄弟,絕不會餓肚子,絕不會被剋扣軍餉!」
他頓了頓,「我許平安發誓,有肉大家一起吃,有仗我第一個上!」
話音落地,周圍的軍戶們愣了一瞬。
隨即,有人開口了。
「我跟你!」
「算我一個!」
「我也來!」
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。
許平安看著他們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流。
「好!」他一揮手,「所有願意跟著我的,都站到我身後!」
人群開始移動。
一個,兩個,十個,二十個……越來越多的人站到了許平安身後。
許大牛在旁邊數著人頭,越數越激動。「百戶,已經八十多個了!還在增加!」
許平安沒說話,只是靜靜地站著。他能感覺到,身後那些人的目光。
那是信任,也是期待。
「一百零三個!」許大牛最後數完,聲音都在抖,「百戶,咱們有一百零三個兄弟了!」
許平安轉過身,看著身後那一百零三張臉。
有老有少,有熟悉的,也有陌生的,但他們的眼神都一樣,亮得像火。
「兄弟們。」許平安深吸一口氣,「從今天起,咱們就是一家人了。」
「好!」
一百零三個人齊聲吼道,聲音震得校場都在顫。
「時辰到!」高台上,曹文詔的聲音響起,「所有推舉出來的百戶,到高台前登記造冊!」
許平安轉身,看向高台。
「走。」
他大步往前走,身後一百零三個兄弟緊緊跟著,腳步聲整齊劃一,踩在土地上,揚起一片塵土。
高台下,已經站了十幾個被推舉出來的百戶。許平安走到隊伍最後,站定。
曹文詔站在高台上,目光掃過下面那些百戶。
「報上名來。」
「許平安,一百零三人。」
許平安的聲音很沉,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。
曹文詔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,像刀子。
但許平安沒躲,他挺直腰杆,對上了那道目光。
曹文詔忽然笑了,「好。」
他轉身看向身後的文書,「記下來,許平安,一百零三人。」
許平安鬆了口氣。
身後,一百零三個兄弟也跟著鬆了口氣。
「還有誰?」曹文詔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陸陸續續,又有十幾個百戶走上前。
等所有人都登記完,曹文詔重新走到高台邊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