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卯時三刻。
哨聲響起,許平安從鋪位上爬起來,渾身的肌肉都在抗議。
昨天跑的那二十圈,把他的腿跑廢了。
可他不敢停。
因為教官說了——一人遲到,全隊連坐。
他衝出營房,身後一百零三個人跟著衝出來。
校場上,所有百戶隊都到齊了,教官站在高台上,手裡拿著鞭子。
「今天,練佇列。」他跳下高台,走到隊伍前,「立正!」
所有人挺直腰杆。
「稍息!」
所有人左腳後撤。
「立正!」
「稍息!」
「立正!」
一遍又一遍,枯燥,機械,沒有任何意義。
可教官不管,他只是一遍遍地喊著口令,手裡的鞭子隨時準備抽下去。
許大牛站在隊伍里,忍不住動了動肩膀。
啪——鞭子抽在他背上,抽得他一個踉蹌。
「誰讓你動的?」教官走到他面前,「出列!」
許大牛咬著牙走出佇列。
「伏地挺身,一百個。做不完,全隊陪你做!」
許大牛趴在地上,開始做伏地挺身。
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做到五十個的時候,他的胳膊開始發抖,做到八十個的時候,他趴在地上,起不來了。
「起來!」教官一鞭子抽在他背上,「還有二十個!」
許大牛咬著牙,繼續做,胳膊抖得像篩糠,汗水滴在地上,暈開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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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,一百個做完了,他癱在地上,胸口劇烈起伏。
「歸隊!」
許大牛掙扎著爬起來,搖搖晃晃地走回佇列。
教官掃視所有人,「記住,在我這裡,沒有個人,只有集體。一人犯錯,全隊受罰。」
他頓了頓,「再來!立正!」
十天!整整十天。
每天卯時起床,操練到酉時。
佇列,負重跑,伏地挺身,蹲起,刺殺……一遍又一遍,枯燥到讓人發瘋。
可沒人敢抱怨,因為每天三頓飯,頓頓管飽。
三天一頓肉,一次都沒少過。
許平安站在鏡子前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十天前,他還是個面黃肌瘦的軍戶,十天後,他的臉上有了血色,肩膀寬了,胳膊粗了。
最重要的是,他的眼神變了,不再是那種麻木絕望的眼神。而是一種……狠勁。
營區外的鼓聲響了三遍。
許平安正在營房裡擦拭長刀,聽到鼓聲,手上的動作停住了。
「百戶!」許大牛衝進來,臉漲得通紅,「總督府來人了!說是有軍令要宣!」
許平安放下刀,站起身。
「集合。」
一百零三個人在營房外列隊,動作比十天前快了不止一倍。教官站在旁邊,看著他們整齊的佇列,眼中閃過一絲滿意。
校場上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。
高台上,一個穿著緋袍的欽差站在那裡,身後跟著十幾個抬著木箱的差役。
「奉陛下旨意——」
欽差展開聖旨,尖細的嗓音在校場上迴蕩。
「大同鎮所有軍戶,歷年被剋扣之糧餉,今日補發!」
校場炸了。
許平安的心臟狠狠一跳。
來了。
真的來了。
「以百戶為單位,依次上台領取!」欽差收起聖旨,指了指身後那些木箱,「銀錢糧引,一文不少!」
隊伍開始移動,許平安帶著人往前走,每走一步,心跳就快一分。
輪到他的時候,負責登記的文書翻開冊子。
「許平安,百戶,欠餉六個月,共計六兩白銀。糧引三石。」
文書從箱子裡數出六塊碎銀,又拿出三張蓋著官印的糧引,遞給許平安。
「收好了。」
許平安接過銀子和糧引,手在抖。
六兩銀子,三石糧引,這是他半年的命。
「還有——」文書又開口,「從下月起,月俸按時足額發放,絕不拖欠。」
許平安握緊手裡的銀子,喉嚨發緊,「多謝朝廷。」
他轉身走下高台,身後一百零三個兄弟也陸續領到了銀錢。
有人拿著銀子,眼淚掉下來。
有人捧著糧引,跪在地上磕頭。
欽差站在高台上,看著下面那些軍戶,忽然開口。
「陛下還說了——」
所有人抬起頭。
「今日放假一天,爾等可回家探親。明日卯時歸營,繼續操練。」
校場徹底沸騰了。
「放假?!」
「真的?!」
「能回家了?!」
許平安站在人群里,看著手裡的銀子,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。
六兩銀子,三石糧引。
夠給媳婦買個銀簪子,夠給大兒子做身新衣裳,夠讓全家吃頓好的。
「百戶!」許大牛衝過來,「咱們真能回家?」
「能。」許平安把銀子揣進懷裡,「走,回屯子。」
一百零三個人湧出營區,像一群脫韁的野馬。
許平安走在最前面,腳步很快。
他想回家,想看看媳婦,想抱抱兩個孩子,想告訴他們,日子要好起來了。
五月初八,卯時三刻。
皇極殿。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看著殿外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。
「工部尚書范景文,有本啟奏。」
范景文出列,展開手裡的奏摺。
「啟奏陛下,蜂窩煤自正月十六上市以來,京城十家煤廠日產五萬塊,已售出三百餘萬塊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扣除成本,淨利一百一十萬兩,已全數入庫。」
殿內一片譁然。
一百一十萬兩!
短短三個多月,就賺了一百一十萬兩!
「陛下聖明!」
「陛下英武!」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面無表情。
一百一十萬兩,聽起來很多。可對大明來說,這點錢連塞牙縫都不夠。
國庫現在只剩一百萬兩,加上這一百一十萬兩,也才兩百一十萬兩。
九邊一年的軍餉就要三千萬兩,遼東的火器換裝還要五百萬兩,長城防線加固要兩百萬兩…
缺口太大了。
「戶部尚書袁可立,有本啟奏。」
袁可立出列,聲音有些發抖。
「啟奏陛下,陝西巡撫楊嗣昌來報,陝晉兩地開渠掘井三百餘口,試種新糧五萬畝,以工代賑吸納流民十二萬人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「剿滅流寇七股,斬首三百餘級,余者遣散。」
朱由檢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楊嗣昌。
這個名字,他太熟悉了。
前世,這個人是他最信任的大臣之一,也是坑死盧象升的罪魁禍首。
「傳閱。」朱由檢揮了揮手。
王承恩接過奏摺,遞給首輔黃立極。
奏摺在百官手中傳閱,每個人看完都是一臉震驚。
開渠掘井,試種新糧,以工代賑,剿滅流寇…
這些事,哪一件都不容易,可楊嗣昌全做到了。
「陛下,楊巡撫治理有方,臣以為當予嘉獎。」黃立極出列。
「臣附議。」
「臣附議。」
朱由檢看著那份奏摺,眼神很冷。
楊嗣昌確實有本事,可這個人,心術不正。
前世,他為了爭權,不惜坑死盧象升。這一世,朕不會再給他機會。
「楊嗣昌治理陝晉有功,著加兵部右侍郎銜,繼續留任。」
朱由檢的聲音很平淡,「至於嘉獎,等他把陝晉徹底治好了再說。」
殿內一靜。
百官面面相覷。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閉上眼睛。
腦海中,那個在巨鹿戰死的盧象升,那個被楊嗣昌和高起潛聯手坑死的身影,漸漸清晰起來。
這一世,朕不會讓悲劇重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