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清宮西暖閣內,燭火跳動。
朱由檢站在輿圖前,手指在兩淮鹽場的位置停了很久。
「承恩。」
王承恩從屏風後走出來,躬身道:「奴婢在。」
「新鹽法的章程,三天後就要出來了。」朱由檢沒回頭,聲音很沉,「你覺得,朝堂上會有多少人反對?」
王承恩想了想:「至少七成。」
「七成。」朱由檢轉過身,嘴角勾起一個冷笑,「還算你有眼力。」
他走到案前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「鹽商背後站著的,是江南士紳。士紳背後站著的,是東林黨。東林黨在朝堂上,至少占了五成的官員。」
朱由檢放下茶杯,眼神冷得像刀。
「這些人,會用盡一切辦法阻止新鹽法推行。上奏彈劾,聯名抗議,甚至罷工罷市。」
王承恩額頭冒汗:「陛下,那咱們…」
「所以朕要你做一件事。」朱由檢打斷他,聲音壓得很低,「一件見不得光的事。」
王承恩跪了下去:「陛下儘管吩咐,奴婢萬死不辭。」
朱由檢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「朕不跟他們講道理。」
王承恩愣住。
「那些清流言官,滿口仁義道德,實際上哪個屁股乾淨?」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王承恩面前,「朕要你去查,查他們的私德。」
王承恩的瞳孔一縮。
「誰家養了外室,誰收了鹽商的銀子,誰的兒子在外面欺男霸女,誰的女兒嫁給了鹽商的兒子。」朱由檢一字一頓,「全給朕查出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等他們在朝堂上彈劾新鹽法的時候,你就當場把證據摔在他們臉上。」
王承恩渾身一震。
這是要用潑皮手段對付文官。
不講政令,不講道理,直接攀咬私德。
「陛下,這…這會不會…」
「會不會讓朕背上罵名?」朱由檢冷笑,「朕在乎嗎?」
他走回案前,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。
「這些人,是東林黨的核心。你重點查他們。」
王承恩接過紙條,看著上面的名字,手都在抖,這些人,個個都是朝堂上的清流。
「還有。」朱由檢又開口,「錦衣衛和東廠,全力配合你。需要什麼證據,他們就給你什麼證據。」
王承恩咬了咬牙:「奴婢明白。」
「去吧。」朱由檢揮手,「半個月之內,朕要看到完整的黑料清單。」
王承恩站起身,走到門口,忽然回頭。
「陛下,奴婢有句話…」
「說。」
「奴婢這輩子,就是陛下的人了。」王承恩的聲音很啞,「為了大明太平,奴婢甘願揹負萬世罵名。」
朱由檢看著他,眼神複雜。
「朕知道。」
王承恩躬身退下。
殿內只剩下朱由檢一人,他重新走到輿圖前,看著那張巨大的地圖。
鹽政改革,只是開始。
接下來還有鐵政、茶政、海禁…每一項改革,都會觸動無數人的利益。
每一項改革,都會引來無數人的反撲。
朱由檢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累了,不是身體累,是心累。
那種時刻緊繃著神經、算計每一步棋、提防所有人的疲憊,像一座山壓在胸口。
他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袁貴妃。
那個總是溫婉安靜、總是能讓他放鬆下來的女人。
「擺駕承干宮。」
承干宮的燈還亮著。
朱由檢推門進去的時候,袁貴妃正坐在窗前繡花,燭火跳動,將她的側臉映得柔和而恬靜。
聽到腳步聲,她抬起頭,看到朱由檢,眼中閃過一絲驚喜。
「陛下?」
朱由檢走過去,在她身邊坐下。
「還沒睡?」
「臣妾睡不著。」袁貴妃放下針線,輕聲道,「總覺得心裡不踏實。」
朱由檢握住她的手,「怎麼了?」
「臣妾聽說,陛下要改革鹽政。」袁貴妃看著他,眼中帶著擔憂,「那些鹽商…會不會…」
「會不會對朕不利?」朱由檢笑了,「他們敢嗎?」
袁貴妃咬了咬嘴唇,沒說話。
朱由檢看著她,忽然覺得心裡暖暖的。
這個女人,總是在擔心他。
「別擔心。」他拍了拍她的手,「朕心裡有數。」
袁貴妃點點頭,低下頭繼續繡花。
朱由檢看著她手裡的繡品,是一件小小的嬰兒衣裳。
「給孩子做的?」
「嗯。」袁貴妃臉上飛起一抹紅暈,「臣妾想,等孩子出生了,就給他穿這個。」
朱由檢看著那件小衣裳,眼神變得柔和。
「你說,這孩子將來會像誰?」
「自然是像陛下。」袁貴妃笑了,「臣妾希望他能像陛下一樣,文武雙全,治國安邦。」
朱由檢搖頭,「朕不想讓他像朕。」
袁貴妃愣住。
「朕想讓他,做個普通人。」朱由檢看著窗外的夜空,「不用揹負這麼重的擔子,不用時刻提防所有人,不用把自己活成一把刀。」
袁貴妃的眼眶紅了。
「陛下…」
「不過。」朱由檢忽然笑了,「朕也不會讓他只讀四書五經。」
袁貴妃不解地看著他。
「朕要讓他學格物,學算學,學天文地理。」朱由檢一字一頓,「朕還要讓他去民間,去看看百姓是怎麼活的,去看看那些流民是怎麼餓死的。」
他轉頭看著袁貴妃。
「朕要讓他知道,這天下不是靠四書五經治理的,是靠實實在在的政令,靠真真切切的民生。」
袁貴妃看著他,眼中滿是崇拜。
「臣妾明白了。」
朱由檢握緊她的手。
「你不用明白。你只需要把孩子生下來,健健康康的就好。」
袁貴妃點點頭,眼淚掉了下來。
朱由檢伸手,輕輕擦去她的眼淚,「別哭。」
「臣妾沒哭。」袁貴妃笑了,「臣妾只是…只是覺得,能嫁給陛下,是臣妾這輩子最大的福氣。」
朱由檢看著她,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壓抑的悶氣散了幾分。
「留下用膳吧。」袁貴妃站起身,「臣妾讓人準備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膳食很簡單,幾個小菜,一碗粥。
朱由檢吃得很慢,袁貴妃坐在對面,時不時給他夾菜。
「陛下,多吃點。」
朱由檢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「你這樣,像個小媳婦。」
袁貴妃臉紅了,低下頭不說話。
朱由檢吃完飯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「陛下累了吧?」袁貴妃走到他身後,輕輕按著他的太陽穴。
手法很輕柔,帶著溫暖。朱由檢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。
「你說,朕這樣做,對不對?」
袁貴妃的手停了一下,「臣妾不懂朝政,但臣妾知道,陛下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為了天下百姓。」
朱由檢睜開眼睛,看著她。
「你就這麼信朕?」
「信。」袁貴妃點頭,「臣妾這輩子,只信陛下。」
朱由檢握住她的手,輕輕拉到唇邊,吻了一下。
「謝謝你。」
袁貴妃的臉更紅了。
窗外,月光灑進來,照在兩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