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干清宮內,朱由檢坐在書案前,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奏疏。
他拿起最上面那份,展開一看,是遼東巡撫的告急文書。字裡行間全是「建奴來犯」「城池失守」「軍民死傷無數」這樣的字眼。
朱由檢放下這份,又拿起下一份。
宣府的。
再下一份,大同的,再下一份,薊州的。每一份都在告急,每一份都在要錢要糧要兵。
朱由檢揉了揉太陽穴,感覺腦袋像要炸開。
大明的江山,就像一艘千瘡百孔的破船,到處都在漏水,到處都需要補。可他手裡的銀子、糧食、兵力,全都不夠。
「陛下。」
王承恩端著參茶走進來,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。
「袁崇煥已經到宮門外了。」
朱由檢抬起頭,眼神瞬間變得銳利,「讓他進來。」
王承恩躬身退下。
片刻後,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朱由檢沒有抬頭,只是繼續批閱奏疏。
「臣袁崇煥,叩見陛下。」聲音洪亮,帶著一股子傲氣。
朱由檢放下筆,抬眼看去。
袁崇煥跪在殿中,五體投地,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。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袍,腰間掛著一把長劍,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肅殺之氣。
「起來吧。」
袁崇煥站起身,腰杆挺得筆直。
朱由檢打量著他。
四十出頭的年紀,身材魁梧,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眉斜到右頰。眼神很亮,像藏著火。
這就是袁崇煥。
前世,這個人是他最信任的將領之一。也是被他親手殺死的將領。
「朕聽說,你在遼東打過幾場勝仗?」
袁崇煥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自豪,「回陛下,臣在寧遠守城,用紅夷大炮擊退建奴十萬大軍。又在寧錦大捷中,斬首建奴三千餘級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從案上拿起一份軍報,扔到袁崇煥面前。
「看看這個。」袁崇煥撿起軍報,展開一看,臉色瞬間變了。
軍報上寫著:建奴攻破撫順,屠城三日,軍民死傷十餘萬。又破清河,殺掠無數。遼東精銳損失過半,邊防岌岌可危。
袁崇煥的手開始發抖,「陛下,這…」
「這就是遼東的現狀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「你在寧遠打了勝仗,可建奴轉頭就攻破了撫順、清河。你守住了一座城,卻丟了兩座城。」
袁崇煥的臉漲得通紅。
「臣…臣無能…」
「朕不是要聽你認錯。」
朱由檢打斷他,聲音很冷。
「朕是要問你,你有沒有辦法,把遼東拿回來?」
袁崇煥猛地抬起頭,眼中燃起熊熊烈火。
「有!」他的聲音如雷,「臣願立軍令狀,五年之內,必復遼東!」
五年復遼!這四個字在殿內迴蕩。
朱由檢盯著他,眼神越來越冷。
「五年復遼?」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冷。
「袁崇煥,你知道遼東有多大嗎?你知道建奴有多少兵嗎?你知道朝廷能給你多少銀子、多少糧食、多少兵力嗎?」
他一步逼近袁崇煥。
「你什麼都不知道,就敢在朕面前誇下海口,說什麼五年復遼?」
袁崇煥的臉色煞白。
「你以為你是誰?你以為你是岳武穆?還是徐達?」
朱由檢的聲音如刀。
「朕告訴你,岳武穆北伐,有十萬精兵,有朝廷全力支援。徐達北伐,有二十萬大軍,有太祖親自坐鎮。」
他指著袁崇煥的鼻子。
「你有什麼?你有幾萬殘兵敗將,有一座破爛不堪的寧遠城,有朝廷給你的那點可憐的糧餉。就憑這些,你敢說五年復遼?」
袁崇煥跪了下去,額頭抵著地面,「臣…臣狂妄了…」
朱由檢沒理他,轉身走回龍椅前坐下。
「起來。」袁崇煥站起身,低著頭不敢看他。
「朕再問你一遍。」
朱由檢的聲音平靜下來,卻更加可怕,「你有沒有辦法,把遼東拿回來?」
袁崇煥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。
「臣有。」他的聲音很沉。「但不是五年,至少要十年。」
朱由檢眯起眼睛。
「說說看。」
袁崇煥走到殿中的輿圖前,手指在遼東的位置划過。
「臣以為,復遼之策,有三。」他頓了頓。
「第一,整軍。遼東現有兵力十餘萬,但多是老弱病殘,戰力低下。臣請陛下准許,裁汰老弱,招募精壯,重新訓練。三年之內,練出一支五萬人的精銳之師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。
「繼續。」
「第二,養戰。」
袁崇煥的手指移到寧遠的位置。
「遼東連年戰亂,百姓流離失所,田地荒蕪。臣請陛下准許,在寧遠、錦州等地屯田,招募流民耕種,以戰養戰。五年之內,遼東可自給自足。」
朱由檢沒說話,只是靜靜聽著。
「第三,築城。」
袁崇煥的聲音越來越堅定。
「建奴騎兵兇悍,野戰難敵。但他們不善攻城。臣請陛下准許,在遼東要地修築堅城,配備紅夷大炮,以城制敵。十年之內,遼東可固若金湯。」
他轉身看著朱由檢。
「待這三策完成,臣再率精兵出關,一舉收復遼東失地。」
殿內安靜了。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袁崇煥的心跳跟著這敲擊聲越來越快。
「你說的這三策,聽起來不錯。」
朱由檢忽然開口,「但朕問你,你真正想做的,是復遼,還是守遼?」
袁崇煥愣住,「陛下…」
「別裝糊塗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。
「整軍、養戰、築城,這三策的核心,都是一個字——守。」
他轉身看著袁崇煥。
「你根本沒想過主動出擊,你只想守住現有的地盤,然後和建奴議和。對不對?」
袁崇煥的臉色變了。
「臣…臣不敢…」
「不敢?」
朱由檢冷笑。
「朕告訴你,朕最討厭的,就是議和。」
他走到袁崇煥面前,聲音如冰。
袁崇煥跪了下去。
「臣明白了。」
「明白就好。」
朱由檢轉身走回龍椅前。
「傳旨,宣英國公張維賢進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