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清宮內,燭火搖曳。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手裡拿著一份奏摺,眉頭緊鎖。
這是戶部送來的帳目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。國庫現在只剩一百五十萬兩,加上即將抄沒晉商八大家的五百萬兩,也才六百五十萬兩。
九邊一年的軍餉要三千萬兩,遼東的火器換裝還要五百萬兩,長城防線加固要兩百萬兩…
缺口太大了。
朱由檢放下奏摺,揉了揉太陽穴。
錢的問題,只能慢慢解決。鹽政改革、鐵政改革、茶政改革,還有海禁開放,這些都需要時間。
現在最緊迫的,是遼東。
建奴越來越強,每年都要南下劫掠。寧遠雖然守住了,可其他地方呢?撫順、清河、開原,一座座城池被攻破,無數百姓死在建奴刀下。
朱由檢的拳頭攥緊了。
這筆帳,必須算。
「陛下。」王承恩從殿外走進來,躬身道:「袁崇煥在殿外求見。」
朱由檢抬起頭,眼神閃過一絲冷光。
袁崇煥。
這個人,前世是他最信任的將領之一,也是被他親手殺死的將領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
王承恩應聲退下。
片刻後,腳步聲從殿外傳來。
袁崇煥大步走進干清宮,還沒走到御階前,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三跪九叩。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極其標準,額頭重重砸在金磚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將領,沒有說話。
袁崇煥磕完頭,抬起頭,眼眶通紅,「臣袁崇煥,有罪。」
聲音嘶啞,帶著濃濃的悔意。
朱由檢依然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「臣在遼東多年,一直主張議和,主張守城。」袁崇煥的聲音開始發抖。「臣以為,只要守住寧遠,守住錦州,就能保住遼東。」
他頓了頓,「可臣錯了。」
袁崇煥的頭重重砸在地上,「臣看到了京營的精銳,看到了陛下的決心。臣才明白,守是守不住的。只有打,打到建奴不敢再犯,才能真正保住遼東。」
朱由檢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袁崇煥的心跳跟著這敲擊聲越來越快。
「起來吧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。
袁崇煥站起身,腰杆挺得筆直。
朱由檢從案上拿起一份奏疏,扔到他面前,「這是你寫的復遼方略?」
袁崇煥連忙撿起奏疏,展開一看,臉色瞬間變了。
這不是他寫的那份,這份奏疏上,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。每一條都是陛下親筆批的,字跡剛勁有力。
「你的方略,朕看過了。」朱由檢站起身,走下御階。「整軍、養戰、築城,這三策不錯。但還不夠。」
他走到袁崇煥面前,「朕要的不是守,是打。」
袁崇煥跪了下去,「臣明白了。臣已重新擬定方略,懇請陛下過目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摺子,雙手舉過頭頂。
朱由檢接過摺子,展開看了幾頁。
「內撫萬民、外震諸部、強軍出擊。」
朱由檢念出這幾個字,嘴角勾起一個笑,「說說看。」
袁崇煥深吸一口氣,「臣以為,復遼之策,必須三管齊下。」
他抬起頭,眼中燃起熊熊烈火。
「第一,內撫萬民。遼東連年戰亂,百姓流離失所。臣請陛下准許,在遼東各地設立安民所,招募流民屯田,減免賦稅三年。讓百姓安居樂業,才能穩固後方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「繼續。」
「第二,外震諸部。」袁崇煥的聲音越來越堅定。
「建奴之所以強大,是因為他們收服了蒙古各部。臣請陛下准許,派使者前往蒙古,離間建奴與蒙古的關係。同時,臣願率精兵出關,攻打建奴的糧倉和馬場,斷其後路。」
朱由檢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第三,強軍出擊。」袁崇煥站起身,走到殿中的輿圖前。「臣請陛下准許,將關寧軍擴編至五萬人,配備新式火炮和燧發銃。三個月內,臣定將關寧軍練成京營那樣的精銳。」
他轉身看著朱由檢。
「待這三策完成,臣願率關寧軍出關,直搗建奴老巢。臣發誓,定要用建奴的首級,在廣寧城外築一座京觀。」
殿內安靜了。
朱由檢盯著袁崇煥,眼神越來越冷,「你說的這些,聽起來不錯。」
袁崇煥的心臟狠狠一跳。
「但朕問你,你真的能做到嗎?」
袁崇煥咬了咬牙,「臣若做不到,願提頭來見。」
朱由檢笑了,「好。」
他轉身走回龍椅前,從案上拿起一份聖旨,「傳旨,袁崇煥擢升兵部左侍郎,兼督師薊遼。」
袁崇煥渾身一震,兵部左侍郎,從二品。督師薊遼,手握遼東軍政大權。
這是天大的恩典。
「還有。」
朱由檢又從案上拿起一把長劍,遞給他,「這是尚方寶劍。持此劍者,可先斬後奏。遼東軍中,誰敢不聽話,你就砍誰。」
袁崇煥接過寶劍,手都在抖。
「臣…」
「別急著謝恩。」朱由檢打斷他。「朕還有事交代你。」
袁崇煥連忙跪下,「陛下請吩咐。」
朱由檢走到他面前,聲音驟然一冷,「東江鎮的毛文龍,你知道嗎?」
袁崇煥的心臟狠狠一跳。
毛文龍。
這個人在東江鎮盤踞多年,手握重兵,卻不聽朝廷調遣。他表面上說要牽制建奴,實際上只會劫掠百姓,中飽私囊。
「臣知道。」
「朕要你去東江鎮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如刀。「整頓軍務,處置毛文龍。」
袁崇煥的呼吸急促起來,處置毛文龍,這可是天大的事。
毛文龍雖然不聽調遣,但他手下有兩萬精兵,而且在東江鎮經營多年,根深蒂固。
「陛下,毛文龍手握重兵,若貿然處置,恐怕會引起兵變…」
「所以朕才讓你去。」朱由檢打斷他。「你持尚方寶劍,代朕行事。毛文龍若是識相,就讓他交出兵權,回京養老。若是不識相…」
他頓了頓,「就地正法。」
袁崇煥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地面。
「臣遵旨。」
「還有孔有德。」朱由檢又開口。「這個人在東江鎮也不老實,你一併處置了。」
袁崇煥的手開始發抖。
毛文龍和孔有德,都是東江鎮的實權人物。一次處置兩個,這是要掀起一場血雨腥風。
「臣明白了。」
「最後一件事。」朱由檢走回龍椅前,坐了下來,「把你的家眷,接到京城來住。」
袁崇煥猛地抬起頭,家眷?
「陛下,這…」
「朕知道你在想什麼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。「你怕朕是在拿你的家眷做人質。」
袁崇煥不敢說話。
「朕告訴你,朕就是在拿你的家眷做人質。」朱由檢的聲音驟然一冷,「你在遼東手握重兵,朕若不留點保障,怎麼放心?」
袁崇煥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「但朕也向你保證。」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「只要你忠心為朕辦事,朕就不會虧待你的家人。京城最好的宅子,最好的待遇,朕都給你。」
他頓了頓,「可你若敢背叛朕…」
袁崇煥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,「臣不敢。」
「不敢就好。」朱由檢轉身走回龍椅前,「三天後出發,去東江鎮。朕給你三個月時間,把東江鎮整頓好。」
袁崇煥重重磕了個頭,「臣定不負陛下所託。」
「退下吧。」
袁崇煥站起身,躬身退出殿外。
走到殿門口,他忽然回頭。
朱由檢看著他,嘴角勾起一個笑。
「朕等的就是這句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