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紫禁城的鐘聲就響了起來。
文武百官從各處湧向午門,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成一片。今天的早朝來得格外早,許多官員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,就匆匆趕來了。
大殿外,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壓低聲音交談。
「聽說了嗎?袁崇煥昨天進宮了。」
「何止進宮,陛下直接封他兵部左侍郎,還給了尚方寶劍。」
「這…這是要重用他啊。」
「重用?我看是要出大事。錦衣衛這幾天動作頻繁,昨晚還有人看見吳孟明帶著幾十個番子出城了。」
「往哪個方向?」
「西邊。」
人群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。西邊是山西,晉商八大家都在那裡。
劉宗周站在隊伍前列,臉色鐵青。他是東林黨的領袖之一,這些天一直在觀察陛下的動向。袁崇煥復用,錦衣衛出動,這兩件事聯絡起來,讓他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「劉大人。」袁可立走到他身邊,聲音很低。「陛下這是要動手了。」
劉宗周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殿門開啟,太監尖細的聲音傳出來,「有事啟奏,無事退朝。」
百官魚貫而入,按品級站定。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臉色平靜,看不出喜怒。
大殿內安靜得可怕,只有官員們的呼吸聲。
「諸位愛卿。」朱由檢開口,聲音在大殿內迴蕩。「朕今日召集早朝,有幾件事要宣布。」
百官齊聲應道:「臣等恭聽聖諭。」
「第一件事。」朱由檢從案上拿起一份聖旨。「袁崇煥擢升兵部左侍郎,兼督師薊遼,即日啟程前往東江鎮整頓軍務。」
大殿內傳來竊竊私語聲。
「第二件事。」朱由檢的聲音驟然一冷。「朕命閩粵桂三省,即刻加大採買糖料,作為九邊將士的軍需補給。」
話音剛落,大殿內炸開了鍋。
糖?軍需補給?
劉宗周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震驚。
「陛下。」他跨出佇列,躬身道。「臣有本啟奏。」
朱由檢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「陛下此舉,臣以為不妥。」劉宗周的聲音很沉。「糖乃享樂之物,非軍中必需。如今國庫空虛,若大量採買糖料,恐怕會加重財政負擔。」
「劉大人說得對。」袁可立也跨出佇列。「況且糖料產地多在南方,運往九邊路途遙遠,耗費巨大。臣以為,此舉實為不智。」
話音剛落,又有幾位大臣跨出佇列。
「臣附議。」
「臣也以為不妥。」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看著這些跨出佇列的大臣,嘴角勾起一個冷笑,「諸位愛卿的意思是,糖是享樂之物,不該給九邊將士?」
劉宗周躬身道:「臣不敢,只是…」
「只是什麼?」朱由檢打斷他,聲音越來越冷。「只是覺得九邊將士不配吃糖?」
劉宗周的臉色變了,「陛下,臣不是這個意思…」
「那你是什麼意思?」朱由檢站起身,走下御階。「朕問你,你去過九邊嗎?」
劉宗周愣住了。
「沒去過,對吧?」朱由檢走到他面前。「那朕告訴你,九邊是什麼樣子。」
大殿內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「九邊的冬天,滴水成冰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慢,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眾人心裡。「士兵們穿著破爛的棉甲,啃著發霉的窩頭,在零下幾十度的寒風裡站崗。」
「他們的手凍裂了,腳凍爛了,可他們不能退。因為他們身後,是大明的百姓。」
朱由檢轉身看向其他大臣。
「你們知道糖在戰場上意味著什麼嗎?」
沒人敢回答。
「糖能快速補充體力,能讓凍僵的身體暖和起來,能讓瀕死計程車兵撐到救援到來。」朱由檢的聲音越來越冷。「在戰場上,一塊糖就是一條命。」
「可你們呢?」他指著那些跨出佇列的大臣。「你們坐在溫暖的府邸里,吃著山珍海味,卻說糖是享樂之物,不該給九邊將士。」
「朕問你們,何不食肉糜?」
最後四個字,如雷霆炸響。
劉宗周的臉色瞬間慘白,撲通一聲跪了下去,「臣…臣知罪。」
其他跨出佇列的大臣也紛紛跪下。
朱由檢沒有理會他們,轉身走回龍椅前,「戶部聽旨。」
戶部尚書畢自嚴連忙跨出佇列,「臣在。」
「即刻撥款五十萬兩,命閩粵桂三省採買糖料。三個月內,朕要看到第一批糖運到九邊。」
畢自嚴躬身道:「臣遵旨。」
朱由檢坐回龍椅上,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那些大臣,「都起來吧。」
眾人如蒙大赦,連忙站起身,退回佇列。
大殿內的氣氛壓抑得可怕,所有人都低著頭,不敢出聲。
朱由檢的目光在百官中掃過,最後停在隊伍末尾的一個年輕官員身上,「刑科給事中劉懋。」
那個年輕官員渾身一震,連忙跨出佇列,「臣在。」
劉懋今年二十八歲,是去年新科進士。他站在佇列末尾,本以為今天的早朝和自己沒什麼關係,沒想到陛下突然點了他的名。
朱由檢看著他,嘴角勾起一個笑,「朕記得,你前些日子上了一道奏疏,說要裁撤驛站?」
劉懋的心臟狠狠一跳,「臣…臣確實上過這道奏疏。」
劉懋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,心跳如擂鼓。
他本以為陛下會直接斥責他,沒想到陛下竟然讓他繼續說下去。
「陛下…」劉懋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決然。「臣以為,如今天下驛站積弊已深,非改不可。」
大殿內傳來竊竊私語聲。
「臣曾暗訪各地驛站,發現其中冗員眾多,貪腐成風。」劉懋的聲音越來越堅定。「許多驛卒世襲其位,卻不干實事,只知吃空餉、剋扣糧草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摺子,雙手舉過頭頂。
「臣這裡有一份詳細的帳目,記錄了各地驛站的開支。陛下請看,僅山西一省,每年驛站開支就達三萬兩,可實際用於傳遞公文的不過五千兩,其餘全被中飽私囊。」
王承恩接過摺子,呈到朱由檢面前。
朱由檢翻開看了幾頁,眉頭微皺。
帳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,每一筆都觸目驚心。
「臣請陛下准許,大規模裁撤冗員,精簡驛站規章。」劉懋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。「將原本三千餘處驛站,裁減至一千五百處,只保留主要幹道上的驛站。」
話音剛落,大殿內炸開了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