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午門外。
一輛馬車緩緩停下,車上走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。他穿著二品官服,腰間掛著玉佩,氣度不凡。
正是前雲貴總督朱燮元。
朱燮元站在午門外,抬頭看著高大的城牆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,他在西南待了二十年,這次回京,不知道陛下要和他商議什麼。
「朱大人。」一個小太監走過來,躬身道。「陛下在文華殿等您。」
朱燮元點點頭,跟著小太監往裡走。
文華殿內,朱由檢坐在案前,面前站著幾個重臣。
戶部尚書畢自嚴,兵部尚書孫承宗,內閣首輔徐光啟,還有禮部尚書袁可立。
這些都是朝廷的核心重臣,能讓他們齊聚一堂,可見今天要商議的事有多重要。
「陛下。」王承恩從殿外走進來。「朱燮元到了。」
「讓他進來。」
朱燮元大步走進殿內,還沒走到御階前,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「臣朱燮元,叩見陛下。」
朱由檢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老臣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。
朱燮元今年六十三歲,在西南經營多年,平定了無數土司叛亂。他是大明少有的能臣,也是朱由檢最需要的人。
「起來吧。」
朱燮元站起身,腰杆挺得筆直。
朱由檢從案上拿起一份奏疏,遞給他,「這是袁愛卿擬定的皇明速運西南路線圖,你看看。」
朱燮元接過奏疏,展開看了幾頁,眼睛越來越亮。
「陛下,這…這是要把皇明速運通到西南?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點頭。「朕要讓皇明速運,遍布大明每一個角落。包括西南。」
朱燮元沉默了片刻,「陛下聖明。若是皇明速運能通到西南,對當地的治理將有極大幫助。」
袁可立跨出佇列,「朱大人,臣有幾個問題想請教。」
「袁大人請講。」
「西南地形複雜,山路崎嶇。」袁可立的聲音很沉。「皇明速運的馬車,能透過嗎?」
朱燮元搖搖頭,「大部分地方不行。西南多山,有些地方連人都難走,更別說馬車了。」
袁可立的臉色變了,「那…」
「但可以用人力。」朱燮元打斷他。「西南百姓善於爬山,可以組織他們背貨。雖然慢一些,但總比沒有強。」
袁可立鬆了一口氣。
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,「朱愛卿,朕今天召你回京,不只是為了皇明速運。」
朱燮元的心臟狠狠一跳。
「朕要和你商議一件大事。」朱由檢的手指在輿圖上的西南位置停了很久。「改土歸流。」
殿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改土歸流這四個字,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,激起千層浪。
孫承宗的臉色刷地變白,手裡的笏板差點掉在地上。
袁可立倒吸一口冷氣,額頭開始冒汗。
就連一向沉穩的徐光啟,也忍不住抬起頭,眼中閃過震驚。
改土歸流,這可是動西南根基的大事。
西南土司世襲罔替,盤踞當地數百年,勢力根深蒂固。朝廷歷代都想收回權力,可每次都以失敗告終。
不是土司造反,就是朝廷妥協。
現在陛下竟然要動這塊硬骨頭。
「陛下…」孫承宗跨出佇列,聲音都在發抖。「此事萬萬不可。」
朱由檢轉過身,看著這個兵部尚書,「為何不可?」
孫承宗跪了下去。
「陛下,西南土司勢力龐大,若是貿然改土歸流,恐怕會引發大規模叛亂。」
「孫大人說得對。」袁可立也跪下了。「臣以為,如今遼東戰事吃緊,九邊需要大量軍餉。若是西南再起戰事,朝廷根本無力應對。」
話音剛落,又有幾個大臣跪下。
「臣附議。」
「臣也以為不妥。」
朱由檢站在輿圖前,看著這些跪了一地的大臣,嘴角勾起一個冷笑,「都起來吧。」
眾人如蒙大赦,連忙站起身。
朱由檢的目光轉向朱燮元。
「朱愛卿,你在西南二十年,對土司制度最為了解。你說說,改土歸流可行嗎?」
朱燮元沉默了片刻,「回陛下,臣以為…可行。」
殿內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孫承宗猛地抬起頭,眼中滿是不可置信。
朱燮元轉身看向眾人,「諸位大人,你們只看到了改土歸流的風險,卻沒看到不改的後果。」
他走到輿圖前,手指在西南的位置划過。
「西南土司世襲罔替,朝廷的政令根本到不了當地。他們私設關卡,收取重稅,百姓苦不堪言。」
朱燮元的聲音越來越沉。
「更可怕的是,這些土司互相攻伐,動輒就是數萬人的戰爭。朝廷派兵平叛,他們就暫時臣服。等朝廷撤兵,他們又開始作亂。」
他頓了頓,「這樣下去,西南永無寧日。」
袁可立跨出佇列。
「朱大人,臣明白你的意思。可改土歸流談何容易?那些土司手握重兵,根深蒂固。若是強行改制,他們必然造反。」
「所以朕才召朱愛卿回京。」朱由檢開口,聲音很平靜。「朕要的不是強行改制,而是循序漸進。」
眾人齊齊抬起頭。
朱由檢走到案前,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摺子,「這是朕擬定的改土歸流方略,你們看看。」
王承恩接過摺子,分發給眾人。
孫承宗展開摺子,看了幾頁,眼睛越來越亮。
「第一步,開通商路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在殿內迴蕩。「讓皇明速運通到西南,讓商人進去,讓貨物流通。」
「第二步,設立學堂。」朱由檢繼續道。「在各土司轄地設立學堂,教授漢字,傳播儒學。讓土司的子弟來京城讀書,接受朝廷教化。」
「第三步,分化瓦解。」朱由檢的聲音驟然一冷。「對願意歸附的土司,朝廷給予優待,保留其身份,世襲官職。對頑固不化的,就用經濟手段孤立他們。」
殿內安靜得可怕。
眾人看著手裡的摺子,心裡掀起驚濤駭浪。
這不是強行改制,而是溫水煮青蛙。
用商路開啟西南的大門,用學堂改變土司子弟的思想,用利益分化土司的勢力。
等到時機成熟,改土歸流就是水到渠成的事。
「陛下聖明。」朱燮元跪了下去,額頭重重砸在地上。「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。」
朱由檢走到他面前。
「朱愛卿,朕要你回西南,繼續擔任雲貴總督。」
朱燮元抬起頭,眼眶通紅。
「這次,朕給你三年時間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沉。「三年內,朕要看到西南商路暢通,學堂遍地,土司歸心。」
朱燮元重重磕了個頭,「臣定不負陛下所託。」
朱由檢轉身看向眾人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眾人齊齊抬起頭。
「石柱總兵官秦良玉,率一千白杆兵精銳進京,已經到了城外。」
孫承宗渾身一震。
秦良玉。
這個名字在西南如雷貫耳。
她是石柱土司秦氏的女兒,嫁給石柱宣撫使馬千乘。馬千乘戰死後,她接掌石柱軍務,率領白杆兵屢立戰功。
白杆兵以白杆為武器,作戰勇猛,是西南最精銳的部隊之一。
「陛下,秦良玉進京,是為何事?」袁可立問道。
朱由檢走回龍椅前,坐了下來,「朕召她來,是要重用她。」
眾人面面相覷。
重用?
一個女子?
朱由檢看著這些震驚的面孔,聲音越來越冷。
「秦良玉忠勇無雙,白杆兵戰力強悍。朕要讓她擔任四川巡撫,總領全省軍務。」
殿內瞬間炸開了鍋。
四川巡撫?那可是封疆大吏,從二品的高官。
讓一個女子擔任?這…這簡直是開天闢地頭一遭。
「陛下,萬萬不可。」孫承宗跪了下去。「女子為官,有違祖制。」
「祖制?」朱由檢冷笑一聲。「朕問你,祖制里有沒有說,女子不能上戰場?」
孫承宗愣住了。
「秦良玉率白杆兵征戰多年,立下赫赫戰功。」朱由檢站起身,聲音如刀。「她比那些只會貪墨軍餉的將領強百倍。」
他頓了頓,「朕用她,不是因為她是女子,而是因為她有能力。」
孫承宗跪在地上,說不出話來。
朱由檢轉身看向朱燮元,「朱愛卿,你在西南多年,對秦良玉了解多少?」
朱燮元躬身道,「回陛下,臣對秦良玉極為了解。她治軍嚴明,愛兵如子,深得將士擁戴。白杆兵在她的率領下,戰無不勝。」
他頓了頓,「更難得的是,她為人正直,從不貪墨軍餉,也不欺壓百姓。石柱轄地在她的治理下,百姓安居樂業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「既然如此,朕用她有何不可?」
眾人沉默了。
朱由檢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的天空,「傳旨,讓秦良玉進京。朕要親自見她。」
王承恩應聲退下。
殿內只剩下幾個重臣。
朱由檢轉過身,看著他們,「諸位愛卿,朕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。」
眾人齊齊抬起頭。
「你們怕改土歸流會引發叛亂,怕西南不穩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。「可朕要告訴你們,不改才是真正的危險。」
他走到輿圖前,手指在西南的位置停了很久。
「西南土司割據,朝廷政令不通。這樣下去,西南遲早會成為第二個遼東。」
眾人的臉色變了。
第二個遼東。
這四個字,像一把刀扎進他們心裡。
遼東因為朝廷控制不力,讓建奴坐大,最終釀成大禍。
若是西南也走上這條路…
「所以朕必須改。」朱由檢的聲音越來越堅定。「趁著現在還有機會,趁著土司還沒有完全坐大,朕要把西南牢牢握在手裡。」
他轉身看向眾人。
「朕不會強行改制,也不會貿然用兵。朕會用商路,用學堂,用利益,一步步瓦解土司的勢力。」
朱由檢頓了頓,「等到時機成熟,改土歸流就是水到渠成的事。」
眾人跪了下去,「臣等明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