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華殿外,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。
朱燮元和孫承宗並肩站在台階上,兩人都沒有立刻離開。
「孫大人。」朱燮元轉過頭,聲音很低。「陛下這次動作,比老夫想像的還要大。」
孫承宗點點頭,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。「改土歸流,整頓西南,這可都是歷代皇帝想做卻不敢做的事。」
「不是不敢,是做不到。」朱燮元搖頭。「陛下這次不同,他不是強行改制,而是用商路、學堂、利益,一步步瓦解土司的根基。」
孫承宗沉默片刻。「老夫在兵部多年,見過太多皇帝。有的雄才大略,有的昏庸無能。可像陛下這樣的…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。「老夫從未見過。」
朱燮元抬頭看著遠處的宮牆。「陛下不到二十歲,卻有如此手段。老夫在西南二十年,自以為對土司了如指掌,可今天聽了陛下的話,才知道自己看得還是太淺了。」
「何止是淺。」孫承宗苦笑。「老夫方才還在擔心改土歸流會引發叛亂,可陛下三言兩語就把老夫的顧慮全打消了。」
兩人又站了一會兒,才各自離去。
干清宮內,燭火跳動。
朱由檢站在輿圖前,手指從西南緩緩移向西北。
陝西。
這兩個字,在前世是他最大的噩夢。
陝西連年大旱,百姓饑寒交迫,最終爆發了席捲天下的農民起義。李自成、張獻忠,這些名字如同夢魘一般纏繞著他。
可這一世,他不會讓歷史重演。
「承恩。」
王承恩從屏風後走出來。「奴婢在。」
「去,把戶部尚書畢自嚴叫來。」
王承恩應聲退下。
朱由檢重新坐回案前,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。
陝西新政。
第一,推廣玉米種植。
第二,降低官鹽價格。
第三,開放礦山,招募礦工。
第四,設立撫恤制度。
他放下筆,看著這幾行字,眼神越來越冷。
陝西的問題,不在天災,在人禍。官府橫徵暴斂,地主兼併土地,百姓活不下去,才會造反。
這一世,他要從根子上解決問題。
陝西米脂縣,礦山腳下。
楊二狗從礦洞裡爬出來,渾身都是煤灰。他在井口的水桶里胡亂洗了把臉,黑水順著脖子往下流。
「二狗,今天挖了多少?」工頭走過來,手裡拿著帳本。
「三十筐。」楊二狗喘著粗氣。
工頭在帳本上記了一筆。「三十筐,三十文。」
楊二狗接過銅錢,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。
三十文。這是他一天的工錢,也是一家四口的活命錢。
他走出礦山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遠處的村子裡,零星亮起幾點燈火。
楊二狗加快腳步往家走。路過集市時,他停了下來。
一個賣布的攤子前,幾匹粗布擺在那裡。
「老闆,這布多少錢一尺?」
「五文。」攤主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楊二狗咬咬牙,從懷裡掏出十文錢。「給我來兩尺。」
攤主利落地剪下兩尺布,遞給他。
楊二狗又走到賣吃食的攤子前,買了兩個窩頭。
回到家時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「爹回來了!」兩個孩子撲過來,楊二狗蹲下身,把窩頭遞給他們。
「慢點吃,別噎著。」
他的妻子從屋裡走出來,看到他手裡的布,眼眶紅了,「又花錢了。」
「給你做件衣裳。」楊二狗把布遞給她。「你那件都破成啥樣了。」
妻子接過布,眼淚掉了下來。
一家四口坐在院子裡,啃著窩頭。
「爹,我今天聽里正說,朝廷要推廣玉米種植。」大兒子開口。「說是玉米產量高,一畝地能收五百斤。」
楊二狗的眼睛亮了一下。「真的?」
「里正說的,還能有假?」大兒子咽下一口窩頭。「朝廷還說了,種玉米的頭三年,免稅。」
免稅。
這兩個字,讓楊二狗的心跳快了幾拍。
「還有呢。」妻子也開口了。「我今天去集市,聽人說朝廷把官鹽的價格降了。以前一斤鹽要二十文,現在只要十文。」
楊二狗沉默了。
降鹽價,推廣玉米,免稅。朝廷這是要幹什麼?
「爹,你說咱們要不要種玉米?」大兒子問。
楊二狗搖頭。「咱家沒地。」
「可以租啊。」妻子說。「王家的地荒著呢,咱們租過來種玉米。」
楊二狗沉思片刻。「再看看吧。」
他不敢輕易做決定。
種地需要本錢,租地要錢,買種子要錢,萬一收成不好,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風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妻子猶豫了一下。「我聽說朝廷在開礦,招募礦工。工錢比現在高一倍。」
楊二狗的心臟狠狠一跳。
高一倍。
那就是六十文一天。
「可是…」妻子的聲音低了下去。「我聽說礦洞很危險,經常塌方。」
楊二狗沉默了,他知道礦洞危險。
上個月,隔壁村的李三就死在礦洞裡,留下一家老小。
可為了活下去,他不得不冒險。
「我知道。」楊二狗的聲音很沉。「可咱們沒別的活路。」
妻子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兩個孩子啃著窩頭,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。
楊二狗抬頭看著天空,月亮躲在雲層後面,只露出一點微弱的光。
他想起今天在礦洞裡的情景。
黑暗,狹窄,空氣稀薄。
每一鎬下去,都不知道會不會引發塌方。
可他不能停,一家四口,都指望著他這雙手。
「當家的。」妻子忽然開口。「要不…你別下礦了。」
楊二狗轉過頭,看著她。
「咱們租地種玉米吧。」妻子的聲音帶著哭腔。「我不想你出事。」
楊二狗沉默了很久。
「再等等。」他的聲音很輕。「等攢夠了本錢,咱們就租地。」
妻子點點頭,擦了擦眼淚。
兩個孩子啃完窩頭,打著哈欠往屋裡走。
楊二狗坐在院子裡,看著遠處的礦山。
山腳下,幾點燈火在黑暗中閃爍,那是礦工們的家,和他一樣,為了活下去,不得不拼命的人。
忽然,院門被人敲響。
「二狗,二狗在家嗎?」是里正的聲音。
楊二狗連忙起身,開啟院門。
里正站在門外,手裡拿著一份文書,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。
「二狗,大喜事!」
楊二狗愣了一下。「什麼喜事?」
「欽差來了!」里正的聲音都在發抖。「朝廷派欽差來了,說是要給礦難死者發放撫恤銀!」
楊二狗的心臟狠狠一跳。
撫恤銀?
「不光是撫恤銀。」里正繼續道。「欽差還說了,以後礦工下井,朝廷要給買保險。萬一出了事,家裡能拿到銀子!」
「真的?」楊二狗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「千真萬確!」里正把文書遞給他。「你看,這是欽差的告示。」
楊二狗接過告示,藉著月光看了幾眼。
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他認不全,但能看懂幾個關鍵的字。
撫恤。
他的手開始發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