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脂縣城,夜色漸濃。
李鴻基家的小院裡,一盞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。
韓氏端著兩碗小米粥從灶房走出來,放在桌上。粥很稀,能看見碗底。
「當家的,趁熱喝。」
李鴻基坐在桌前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粥有些燙嘴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「今天驛站來了個大商隊。」韓氏在對面坐下,「聽說是皇明速運的,馬車足有二十輛。」
李鴻基點點頭,「我知道,是從京城來的。」
「那些人可真闊氣。」韓氏的眼睛亮了一下,「住的是上等房,吃的是酒肉。我聽何老二說,光是賞錢就給了五兩銀子。」
李鴻基放下碗,「朝廷的生意,自然不差錢。」
韓氏嘆了口氣,「要是咱們也能做這樣的生意就好了。」
李鴻基沒說話,低頭繼續喝粥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秋蟲的叫聲。
「當家的。」韓氏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猶豫,「我聽說朝廷要給驛卒漲工錢?」
李鴻基抬起頭,「你從哪聽來的?」
「集市上都在傳。」韓氏的眼中帶著期待,「說是驛站改成皇明速運後,驛卒的月錢能漲到三兩銀子。」
李鴻基沉默了片刻,「應該是真的。上個月驛丞大人開會時提過。」
韓氏的臉上露出笑容,「那可太好了。三兩銀子,夠咱們一家吃喝了。」
李鴻基看著她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。
他今年三十二歲,原本是米脂縣的小地主,家裡有二十畝地。可連年大旱,地里顆粒無收,只能把地賣了還債。
要不是艾舉人看他識字,把他推薦到驛站當差,一家人早就餓死了。
「當家的,你在想什麼?」韓氏問。
李鴻基回過神,「沒什麼。對了,李過那小子最近怎麼樣?」
「還能怎麼樣。」韓氏撇撇嘴,「整天在外面野,也不知道在幹什麼。」
李鴻基皺了皺眉,「他今年多大了?」
「十六。」
「該找個活計了。」李鴻基放下碗,「明天我帶他去驛站,看能不能謀個差事。」
韓氏的眼睛亮了,「真的?」
「驛站現在缺人手。」李鴻基點點頭,「朝廷推行新政,驛站要擴編。我跟驛丞大人說一聲,應該沒問題。」
韓氏站起身,走到他身邊,「當家的,你對咱們娘倆真好。」
李鴻基拍了拍她的手,「都是一家人。」
兩人正說著話,院門忽然被人敲響,「李大哥,李大哥在家嗎?」
是何老二的聲音,帶著急促。
李鴻基站起身,快步走到院門口,開啟門。
何老二站在門外,滿頭大汗,「李大哥,不好了。」
李鴻基的心臟狠狠一跳,「出什麼事了?」
「李過在驛站跟人打起來了。」何老二喘著粗氣,「對方是劉千戶家的馬伕,現在鬧得很兇。」
李鴻基的臉色刷地變白。
劉千戶,那可是米脂縣的守備,手握兵權,誰敢惹他?
「快帶我去。」李鴻基轉身抓起外衣,跟著何老二往外跑。
韓氏站在院子裡,臉上滿是擔憂。
驛站離李鴻基家不遠,兩人跑了一刻鐘就到了。
院子裡圍了一圈人,都在看熱鬧。
李鴻基擠進人群,看到李過站在馬廄前,臉上掛了彩,衣服也破了。對面站著兩個馬伕,其中一個手裡拿著鞭子,正指著李過罵。
「小兔崽子,你知道我家老爺是誰嗎?」
李過抹了把臉上的血,「我不管你家老爺是誰。這是驛站的規矩,加急馬匹必須餵精料。」
「規矩?」馬伕冷笑一聲,「老子就是規矩。」
他揚起鞭子,就要往李過身上抽。
「住手。」李鴻基衝上去,擋在李過面前。
馬伕愣了一下,「你是誰?」
「我是驛站的驛卒,李鴻基。」李鴻基躬身道,「這位大哥,有話好好說。」
馬伕打量了他幾眼,「你是這小子的什麼人?」
「他是我侄子。」李鴻基賠著笑臉,「年輕不懂事,衝撞了大哥,我替他賠罪。」
馬伕冷哼一聲,「賠罪?怎麼賠?」
李鴻基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,遞過去,「這裡有二兩銀子,算是賠禮。」
馬伕接過錢袋,掂了掂,「就這點?」
李鴻基的額頭開始冒汗,「大哥,我就是個驛卒,實在拿不出更多了。」
馬伕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把錢袋揣進懷裡,「算你識相。」
他轉身看向李過,「小子,記住了。下次再敢跟老子頂嘴,打斷你的腿。」
說完,帶著另一個馬伕揚長而去。
圍觀的人群散開,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李鴻基轉過身,看著李過,臉色陰沉得可怕,「跟我回家。」
李過低著頭,跟在他身後往外走。
回到家時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韓氏站在院子裡,看到兩人回來,連忙迎上去,「怎麼樣了?」
李鴻基沒說話,徑直走進屋裡,李過站在院子裡,不敢進去。
「還不進來?」李鴻基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,帶著壓抑的怒火。
李過咬咬牙,走進屋裡。
李鴻基坐在桌前,看著他,「說吧,怎麼回事?」
李過抬起頭,「叔,我沒錯。」
「沒錯?」李鴻基的聲音驟然提高,「你知道對方是誰嗎?」
「我知道。」李過的聲音很倔,「可驛站有規矩,加急馬匹必須餵精料。他們搶飼料,我不能讓。」
李鴻基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「規矩?你跟我說規矩?」
他抬起手,狠狠給了李過一巴掌。
李過的臉偏向一邊,嘴角滲出血絲。
「你記住了。」李鴻基的聲音很冷,「在這個世道,拳頭大的人說了算。劉千戶手握兵權,他家的馬伕就是天王老子。」
李過抬起頭,眼中帶著不服,「可朝廷不是說了嗎?要整頓吏治,要為百姓做主。」
李鴻基冷笑一聲,「朝廷?朝廷在京城,離咱們十萬八千里。」
他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的夜色,「你以為朝廷的政令能到米脂縣?做夢。」
李過沉默了。
「我告訴你。」李鴻基轉過身,「在這個世道,想活下去,就得學會低頭。」
他走到李過面前,「劉千戶的馬伕打你,你就得受著。他要飼料,你就得給。」
李過的拳頭攥得緊緊的,「那咱們就一輩子當孫子?」
李鴻基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悲哀,「當孫子總比死了強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,只有油燈噼啪作響。
李鴻基重新坐回桌前,「今天的事,就當沒發生過。明天你去驛站,見了劉千戶的人,繞著走。」
李過低著頭,沒說話。
「聽見沒有?」李鴻基的聲音提高了。
「聽見了。」李過的聲音很輕。
李鴻基揮揮手,「出去吧。」
李過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,忽然停下腳步。
「叔,我不服。」
李鴻基抬起頭,看著他的背影。
「陛下說了,大明的子民,一個都不能少。」李過的聲音帶著顫抖,「我相信朝廷,相信陛下。」
李鴻基沉默了很久,「出去吧。」
李過走出屋子,院子裡只剩下李鴻基一人。
他坐在桌前,看著搖曳的燭火,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。
陛下說的話,他也聽說了。可那又怎麼樣?
在這個世道,刀就是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