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清宮,御書房。
朱由檢放下手中的遼東戰報,揉了揉眉心。
錦衣衛的密報越來越密集。皇太極在盛京的動作,已經不是秘密。八旗精銳加上蒙古各部,十萬大軍隨時可能南下。
可朝廷這邊呢?
京營還在練,火器還在造,邊軍的擴編才剛開始。
時間不夠。
「陛下。」王承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「唐王朱聿鍵求見。」
朱由檢抬起頭。
來了。
這位被宗人府評價為「桀驁不馴」的藩王,在京城待了一個多月,今天終於要見面了。
「傳。」
殿門推開。
一個身影走進來。
朱由檢的目光落在來人身上。
朱聿鍵今年二十三歲,身材清瘦,穿著最高規格的親王禮服。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神很亮,帶著一股子書卷氣。
不像那些養尊處優的藩王。
更像個讀書人。
「臣唐王朱聿鍵,叩見陛下。」
朱聿鍵跪下去,行的是標準的五拜三叩大禮。
動作很慢,很認真,每一個細節都挑不出毛病。
朱由檢看著他,沒說話。
禮畢,朱聿鍵跪在地上,頭垂得很低。
「平身。」
「謝陛下。」
朱聿鍵站起來,站得筆直,雙手垂在身側。
「賜座。」
「臣不敢。」
朱由檢笑了。
「朕讓你坐,你就坐。」
朱聿鍵猶豫了一下,走到側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屁股只沾了半個椅面,腰板挺得筆直。
朱由檢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
「你在京城待了一個多月,朕一直沒召見你。」
朱聿鍵低下頭:「臣不敢有怨言。」
「朕知道你沒怨言。」朱由檢放下茶盞,「朕只是想看看,你能不能沉得住氣。」
朱聿鍵的手攥緊了。
「現在看來,你還行。」
朱聿鍵抬起頭,對上朱由檢的眼睛。
「朕聽說,你幼年時被囚禁了十六年?」
朱聿鍵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「回陛下,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朱聿鍵沉默了片刻。
「臣父唐王朱碩熿,因與朝中權貴不睦,被誣陷謀逆。臣當時年僅七歲,隨父一同被囚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「一囚就是十六年。直到天啟六年,朝廷平反,臣才得以出獄。」
朱由檢盯著他。
十六年。
七歲到二十三歲。
一個人最好的年華,全在牢里度過。
「你恨嗎?」
朱聿鍵抬起頭。
「臣不敢恨。」
「不敢,還是不恨?」
朱聿鍵的喉嚨動了動。
「臣……臣恨過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。
「剛進牢房那幾年,臣每天都在想,為什麼是我?我做錯了什麼?」
朱由檢沒說話。
「後來臣想明白了。」朱聿鍵抬起頭,「臣沒做錯什麼。錯的是那些誣陷臣父的人,錯的是那個昏聵的朝廷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但臣不恨大明。」
朱由檢的眼神變了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大明是祖宗基業。」朱聿鍵的聲音很堅定,「臣恨的是奸臣,恨的是昏君,但臣不能恨大明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外面的雪還沒化,地上白茫茫一片。
「你知道朕為什麼召你進京嗎?」
朱聿鍵跪了下去。
「臣不知。」
「朕要改革宗室制度。」
朱聿鍵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「三十萬宗室,每年花朝廷一千萬兩銀子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可這三十萬人里,有幾個能為朝廷做事的?」
朱聿鍵低下頭,不敢說話。
「朕要給那些無爵宗室一條出路。」朱由檢轉過身,「讓他們去科舉,去當官,去經商,去當兵。」
他走到朱聿鍵面前。
「但朕需要一個人,給他們做榜樣。」
朱聿鍵猛地抬起頭。
「你願意嗎?」
朱聿鍵的手攥得緊緊的。
「臣……臣願意。」
「朕還沒說完。」朱由檢的聲音更冷了,「朕要你做的事,會讓天下宗室恨你。」
朱聿鍵的喉嚨動了動。
「會讓那些有爵位的藩王,把你當成叛徒。」
朱聿鍵的額頭開始冒汗。
「甚至會讓你的子孫後代,背上罵名。」
朱由檢蹲下身,和他平視。
「你還願意嗎?」
御書房裡安靜得可怕。
朱聿鍵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地面。
他的手攥得指節發白。
半晌,他抬起頭。
「陛下,臣有一事不明。」
「說。」
「陛下與臣,論輩分,臣該叫您一聲……」
「住口。」朱由檢打斷他,「君臣有別,哪來的輩分?」
朱聿鍵的眼眶紅了。
「臣明白了。」
他重新低下頭。
「臣願意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,走回座位。
「朕再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朱聿鍵抬起頭。
「假如有一天,京師被圍,皇帝受困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,「你會怎麼做?」
朱聿鍵的身子僵住了。
這是送命題。
說起兵勤王,那是違背祖制——藩王不得擅自調兵。
說不管,那是不忠不孝。
御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。
朱聿鍵跪在地上,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。
他想起了那十六年的牢獄生活。
想起了父親臨死前說的話。
「聿鍵,記住了,咱們姓朱。」
他閉上眼睛。
「臣會起兵勤王。」
朱由檢的眼神變了。
「哪怕違背祖制?」
「哪怕違背祖制。」朱聿鍵的聲音很堅定,「臣會散盡家財,招募義勇,殺到京師城下。」
他抬起頭,眼中全是血絲。
「臣知道這是謀逆,臣知道這會被千夫所指。」
他的聲音在發抖。
「但臣不能看著大明的江山,毀在臣這一代手裡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。
「放肆!」
他的聲音在御書房裡炸開。
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」
朱聿鍵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「藩王擅自調兵,這是謀逆造反!」朱由檢走到他面前,「你想死嗎?」
朱聿鍵抬起頭,眼淚流了下來。
「臣想死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「如果臣的死,能換來大明的江山社稷平安,臣願意死。」
他磕了個頭。
「臣這條命,本就是撿來的。十六年牢獄,臣早該死了。」
他又磕了個頭。
「可臣活下來了。臣就想著,這條命不能白活。」
他的額頭磕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音。
「臣要為大明做點事。哪怕被人罵,哪怕被人恨,哪怕死無葬身之地。」
御書房裡,只有朱聿鍵磕頭的聲音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額頭磕破了,血流下來。
朱由檢站在那裡,看著跪在地上的朱聿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