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盯著他,沉默了三息。
然後,他走到朱聿鍵面前,伸出手。
「起來。」
朱聿鍵愣住了。
「朕讓你起來。」
朱聿鍵抬起頭,看到朱由檢伸出的手。
那隻手很白,指節分明,沒有半點老繭。
可就是這隻手,扳倒了魏忠賢,推翻了晉商,改革了火器。
朱聿鍵的喉嚨動了動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朱由檢的手。
朱由檢用力一拉,把他拉了起來。
「坐。」
朱聿鍵站著沒動。
「朕說坐。」
朱聿鍵這才坐下,屁股只沾了半個椅面。
朱由檢走回座位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
「朕剛才那番話,是試你。」
朱聿鍵的手攥緊了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朱由檢放下茶盞,「藩王擅自調兵,確實是謀逆。但要是皇帝都死了,還守什麼祖制?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「太祖定下藩王制度,是為了拱衛皇室。可現在呢?」
朱聿鍵低下頭。
「朕問你,大明現在有多少宗室?」
朱聿鍵愣了一下:「臣……臣不知。」
「三十萬。」
朱聿鍵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「三十萬宗室,每年要花朝廷一千萬兩銀子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這還只是明面上的。暗地裡,他們占良田、開礦山、放高利貸,吸的是百姓的血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朱聿鍵。
「朕再問你,這三十萬宗室里,有幾個能為朝廷做事的?」
朱聿鍵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「一個都沒有。」朱由檢走到他面前,「他們只會吃朝廷的俸祿,占著良田不交稅,欺壓百姓不受罰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說,這樣的宗室,還是太祖當年設想的宗室嗎?」
朱聿鍵的額頭開始冒汗。
「陛下……」
「別叫朕陛下。」朱由檢打斷他,「朕現在問的不是君臣,是宗親。」
他蹲下身,和朱聿鍵平視。
「你在牢里待了十六年,見過的宗室,是什麼樣的?」
朱聿鍵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那些年。
牢房外面,是唐王府的花園。
那些宗室子弟,穿著綾羅綢緞,在花園裡飲酒作樂。
有人喝醉了,就往牢房這邊吐。
有人無聊了,就拿石頭砸牢房的窗戶。
還有人指著他說:「看,那就是謀逆犯的兒子。」
朱聿鍵睜開眼睛。
「臣見過的宗室……」他的聲音很低,「都是蛀蟲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。
「說得好。」
他走回座位。
「蛀蟲。」朱由檢重複了一遍,「這兩個字,說得太對了。」
他拿起桌上的宗人府玉牒。
「三十萬宗室,就是三十萬隻蛀蟲。」他把玉牒扔在地上,「他們趴在大明的身上,吸血、啃骨頭,把這個國家啃得千瘡百孔。」
朱聿鍵跪了下去。
「陛下……」
「朕要改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朕要把這三十萬隻蛀蟲,變成三十萬個能為朝廷做事的人。」
他走到朱聿鍵面前。
「可朕需要一個人,給他們做榜樣。」
朱聿鍵抬起頭。
「朕需要一個宗室,站出來說:祖制錯了,藩王制度錯了,宗室不該吃白飯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這個人,會被天下宗室罵,會被藩王恨,會被史書記成叛徒。」
朱聿鍵的手攥得指節發白。
「可朕需要這個人。」朱由檢蹲下身,「你願意嗎?」
御書房裡安靜得可怕。
朱聿鍵跪在地上,額頭上的血已經幹了。
他想起了父親臨死前說的話。
「聿鍵,記住了,咱們姓朱。」
他閉上眼睛。
「臣願意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。
「朕再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朱聿鍵抬起頭。
「假如你不是生在帝王家,你想做什麼?」
朱聿鍵愣住了。
這個問題,他從來沒想過。
從出生那天起,他就是唐王世子。
七歲進牢房,二十三歲出來,襲爵成為唐王。
他從來沒想過,自己還能做別的。
「臣……臣不知。」
「不知?」朱由檢笑了,「那朕告訴你。」
他走到窗邊。
「你可以去讀書,考科舉,當官。」
朱聿鍵的眼睛亮了。
「你可以去經商,開工廠,賺銀子。」
朱聿鍵的手開始發抖。
「你可以去當兵,上戰場,殺韃子。」
朱聿鍵站了起來。
「陛下……」
「朕給你一個選擇。」朱由檢轉過身,「要麼,你回南陽,繼續當你的唐王。吃朝廷的俸祿,守著祖制,一輩子被圈在王府里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要麼,你放棄王爵,脫離宗籍,重新選擇你的人生。」
朱聿鍵的身子僵住了。
「放棄……王爵?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,「朕會下旨,准許你脫離宗籍。從此以後,你不再是唐王,不再是宗室,只是一個普通的大明子民。」
他走到朱聿鍵面前。
「你可以去考科舉,可以去當兵,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。」
朱聿鍵的喉嚨動了動。
「可是……」
「可是什麼?」
「臣的子孫……」
「你的子孫,也不再是宗室。」朱由檢打斷他,「他們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,不用被圈在王府里,不用靠朝廷的施捨過日子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這不好嗎?」
朱聿鍵的眼淚流了下來。
他想起了那十六年。
牢房裡,他每天都在想,要是自己不是宗室該多好。
要是自己只是個普通人,就可以去讀書,去考科舉,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可他是宗室。
他姓朱。
他這輩子,都逃不掉這個姓。
可現在,陛下說,他可以逃掉。
只要放棄王爵,他就可以重新選擇人生。
「陛下……」朱聿鍵跪了下去,「臣……臣想去讀書。」
朱由檢笑了。
「好。」
他走回座位。
「朕給你三天時間考慮。」
朱聿鍵抬起頭。
「三天後,你來御書房,告訴朕你的決定。」
朱聿鍵重重磕了個頭。
「臣……臣遵旨。」
他站起身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腳步。
「陛下。」
「嗯?」
「臣若選擇脫籍……」朱聿鍵的聲音在發抖,「那些宗室,會不會恨臣?」
朱由檢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
「會。」
朱聿鍵的手攥緊了。
「他們會恨你,會罵你,會把你當成叛徒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,「甚至會想殺了你。」
他放下茶盞。
「可那又怎麼樣?」
朱聿鍵轉過身。
「朕推行新政,也有人恨朕,罵朕,想殺朕。」朱由檢站起身,「可朕還是推了。」
他走到朱聿鍵面前。
「因為朕知道,這是對的。」
朱聿鍵的眼眶紅了。
「去吧。」朱由檢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三天後,朕等你的答案。」
朱聿鍵躬身行禮,轉身走出御書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