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聿鍵走出干清宮,腳步有些虛浮。
三天。
皇帝給了他三天時間。
可這三天,夠嗎?
「唐王殿下。」王承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「陛下有旨,這三日您暫住十王府。」王承恩躬身道,「明日卯時,隨百官上朝。」
朱聿鍵愣了。
「上朝?」
「對。」王承恩笑了笑,「陛下說了,您既然還是唐王,就該盡藩王的本分。」
朱聿鍵的喉嚨動了動。
他明白了。
皇帝這是要讓他看看,這個「新大明」到底是什麼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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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卯時。
奉天門外,百官齊聚。
朱聿鍵站在藩王的位置上,穿著一身親王禮服。
周圍的官員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。
有好奇,有疑惑,還有一絲警惕。
「聽說了嗎?唐王進京了。」
「廢話,我又不瞎。」
「陛下召他來幹什麼?」
「誰知道,宗室的事,咱們少摻和。」
竊竊私語聲傳進朱聿鍵的耳朵里。
他低著頭,沒說話。
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尖銳的唱喏聲響起。
百官跪下。
朱聿鍵也跪下去,額頭抵著地面。
「平身。」
朱由檢的聲音從上方傳來。
朱聿鍵站起身,偷偷抬頭看了一眼。
龍椅上,朱由檢坐得筆直,面無表情。
可那雙眼睛,卻掃過每一個人。
包括他。
「諸位愛卿。」朱由檢開口,「今日朝會,朕有一事宣布。」
百官豎起耳朵。
「唐王朱聿鍵進京,朕准其旁聽朝政。」
殿內傳來竊竊私語聲。
藩王旁聽朝政?
這是破天荒的事。
「另,朕命英國公張維賢、工部尚書范景文、戶部尚書袁可立,這三日帶唐王巡視京營、工部、戶部。」
朱聿鍵的身子僵住了。
巡視?
「退朝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,轉身離開。
百官散去。
朱聿鍵站在原地,腦子有些懵。
「唐王殿下。」
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朱聿鍵轉過頭,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的武將走過來。
身材魁梧,留著短須,穿著一身飛魚服。
「在下英國公張維賢。」張維賢抱拳,「陛下有令,讓在下帶您去看看京營。」
朱聿鍵回過神,連忙行禮。
「有勞國公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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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時,京營校場。
朱聿鍵站在點將台上,看著下面密密麻麻計程車卒。
五萬人。
整整齊齊站成方陣。
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的軍服,腰間掛著火銃,背上揹著長矛。
「這是神機營。」張維賢站在他身邊,「三千人,全部換裝新式燧發銃。」
朱聿鍵盯著那些火銃。
銃身很長,通體黑色,銃口泛著寒光。
「射程一百五十步,裝填速度比舊式火銃快一倍。」張維賢繼續道,「百步之內,能射穿雙層鐵甲。」
朱聿鍵的手攥緊了。
一百五十步。
這是什麼概念?
普通弓箭,射程也就八十步。
「還有這個。」張維賢指向校場另一邊。
那裡擺著十幾門火炮。
炮身粗大,炮口黑洞洞的。
「佛郎機炮,口徑三寸,射程五百步。」張維賢的聲音很平靜,「一炮下去,方圓十丈之內,寸草不生。」
朱聿鍵的喉嚨動了動。
五百步。
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。
「列隊!」
張維賢一聲令下。
校場上,五萬士卒齊刷刷動了起來。
腳步聲整齊劃一,像一個人在走。
方陣變換,隊形轉移,進退有序。
朱聿鍵看得目瞪口呆。
這還是他認識的京營嗎?
以前的京營,就是一群乞丐。
軍服破爛,武器生鏽,站都站不直。
可現在……
「開銃!」
張維賢又是一聲令下。
砰砰砰——
火銃聲響成一片。
硝煙瀰漫,鉛彈呼嘯。
百步外的靶子,被打得稀爛。
朱聿鍵的耳朵嗡嗡作響。
「唐王殿下。」張維賢轉過身,「您覺得這支軍隊如何?」
朱聿鍵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半晌,他才擠出兩個字。
「強。」
張維賢笑了。
「這還只是京營。」他指向遠處,「邊軍那邊,陛下也在改。大同、宣府、遼東,都在換裝新式火器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用不了多久,大明的軍隊,會讓韃子知道什麼叫怕。」
朱聿鍵的手攥得更緊了。
他忽然想起皇帝說的話。
「朕要在皇太極南下之前,先捅他的老巢。」
原來不是說說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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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工部工坊。
朱聿鍵跟著范景文走進一座巨大的廠房。
裡面熱氣騰騰,到處都是叮叮噹噹的敲打聲。
幾十個工匠圍著一座熔爐,正在澆鑄炮管。
「這是火炮鑄造坊。」范景文說,「一天能鑄三門佛郎機炮。」
朱聿鍵盯著那座熔爐。
鐵水通紅,流進模具里。
工匠們動作熟練,配合默契。
「以前一個月才能鑄一門。」范景文繼續道,「現在一天三門,一個月就是九十門。」
朱聿鍵的腦子有些轉不過來。
九十門。
這是什麼概念?
「還有這個。」范景文帶他走到另一個車間。
那裡擺著幾十個大缸,缸里裝著黑色顆粒。
「顆粒火藥。」范景文拿起一把,「按照炮管尺寸分成三種規格,裝填速度快,燃燒均勻。」
朱聿鍵接過一把,放在手心看。
顆粒大小均勻,表面光滑。
「陛下說了,火器這東西,講究的是標準化。」范景文的聲音很認真,「火藥要標準化,火銃要標準化,連引線都要標準化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只有標準化了,才能大規模生產。」
朱聿鍵抬起頭。
「大規模生產?」
「對。」范景文點頭,「陛下的目標,是讓每個邊軍都能用上新式火銃。」
朱聿鍵的手開始發抖。
每個邊軍。
大明的邊軍,加起來至少五十萬。
要是都換上新式火銃……
「唐王殿下。」范景文忽然開口,「您知道這些工匠,以前是什麼身份嗎?」
朱聿鍵愣了一下。
「匠籍。」范景文的聲音很平靜,「世世代代只能做工匠,不能科舉,不能當官,連名字都不配有。」
朱聿鍵的喉嚨動了動。
「可現在呢?」范景文指向那些工匠,「陛下廢了匠籍,給他們發月俸,做得好的還能升工頭。」
他轉身看著朱聿鍵。
「您看他們的眼神。」
朱聿鍵順著他的手指看去。
那些工匠,眼睛裡都帶著光。
不是麻木,不是絕望。
是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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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戶部。
朱聿鍵站在庫房門口,看著裡面堆積如山的銀錠。
「這是國庫。」袁可立站在他身邊,「現在有八百萬兩。」
朱聿鍵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八百萬兩。
他記得,去年國庫只有三百萬兩。
「蜂窩煤、新鹽法、皇明速運。」袁可立掰著手指頭算,「三項加起來,一年能給朝廷帶來一千五百萬兩。」
他轉身看著朱聿鍵。
「唐王殿下,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
朱聿鍵搖搖頭。
「意味著朝廷不缺錢了。」袁可立的聲音很激動,「邊軍有軍餉,百姓有活路,朝廷有底氣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以前朝廷為什麼打不過韃子?因為沒錢。沒錢就養不起兵,養不起兵就打不了仗。」
袁可立走到朱聿鍵面前。
「可現在不一樣了。陛下推行新政,讓朝廷有了錢。有了錢,就能養兵,能造火器,能打仗。」
朱聿鍵的手攥得指節發白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皇帝為什麼要改革。
不是為了折騰,不是為了立威。
是為了讓大明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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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兩天,朱聿鍵像做夢一樣。
他跟著禮部尚書看了皇明軍校,那裡的學生都在學兵法、學火器、學如何帶兵。
他跟著刑部尚書看了京城的治安,街上巡邏的差役腰間都掛著短棍,遇到鬧事的直接拿下。
他跟著吏部尚書看了官員考核制度,做得好的升官,做得不好的革職,沒有任何情面可講。
每一個地方,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。
大明變了。
從上到下,從裡到外,徹徹底底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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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夜裡,當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,回到十王府時,天已經黑了。
他站在院子裡,看著天上的那輪明月。
腦海中,又迴響起皇帝那句平淡,卻又蘊含著無上威嚴的話。
「唐王,你,想選哪條路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