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夜裡,十王府。
朱聿鍵站在院中,月光灑在青石板上,冷得像一層霜。
三天。
他跟著那些朝廷重臣,把京城轉了個遍。
京營的火銃聲還在耳邊迴響,工坊里鐵水澆鑄的熱浪還貼在臉上,戶部庫房裡堆積如山的銀錠還晃在眼前。
每一樣,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——
大明變了。
可他呢?
朱聿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,握過劍柄,翻過書卷,卻從沒真正做成過什麼事。
十六年牢獄,把他困成了一個廢人。
出獄後襲爵,又被困在南陽王府,日復一日地吃著朝廷的俸祿,等著老死。
現在皇帝給了他一個選擇。
脫籍,重新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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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做什麼?
他不會打仗,不會經商,科舉倒是能考,可考上了又能如何?
從七品小官做起,熬到死也就是個四品。
「唐王殿下。」
王承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朱聿鍵轉過身。
「陛下宣您覲見。」
---
干清宮,西暖閣。
炭火燒得正旺,屋裡暖和得像春天。
朱由檢坐在軟榻上,手裡端著茶盞,看著走進來的朱聿鍵。
「坐。」
朱聿鍵坐下,腰板挺得筆直。
「這三天,看得怎麼樣?」
朱聿鍵抬起頭,對上朱由檢的眼睛。
「臣……臣震撼。」
他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「臣從未想過,大明能變成這樣。」
朱由檢放下茶盞。
「那你想好了嗎?」
朱聿鍵的手攥緊了。
「臣……臣想為大明做事。」
「做什麼事?」
朱聿鍵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半晌,他低下頭。
「臣不知。」
暖閣里安靜下來。
「臣不會打仗,不會經商。」朱聿鍵的聲音很低,「科舉倒是能考,可考上了也就是個小官。」
他抬起頭,眼眶有些紅。
「臣想為大明做事,可臣……臣什麼都不會。」
朱由檢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朕問你。」
朱聿鍵抬起頭。
「朕會打仗嗎?」
朱聿鍵愣了。
「朕會造火器嗎?」
朱聿鍵搖搖頭。
「朕會經商嗎?」
朱聿鍵的喉嚨動了動。
「可朕推行了新政,整頓了京營,改革了火器。」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窗邊,「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朱聿鍵跪了下去。
「因為朕是皇帝。」
朱由檢轉過身。
「朕不需要會打仗,因為有張維賢。朕不需要會造火器,因為有范景文。朕不需要會經商,因為有袁可立。」
他走到朱聿鍵面前。
「朕要做的,只有一件事。」
朱聿鍵抬起頭。
「用對人。」
暖閣里的炭火噼啪作響。
「你也一樣。」朱由檢蹲下身,和他平視,「你不需要會打仗,不需要會經商,不需要考科舉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。」
朱聿鍵的手開始發抖。
「站出來,告訴天下宗室——祖制錯了,藩王制度錯了,宗室不該吃白飯。」
朱聿鍵的身子僵住了。
「你是唐王,是太祖的後代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,「你說這句話,比朕說一百句都管用。」
他站起身。
「朕要改革宗室,需要一個旗幟。」
朱聿鍵猛地抬起頭。
「這個旗幟,不需要會打仗,不需要會經商。」朱由檢走回座位,「只需要站在那裡,讓天下人看到——宗室也可以不靠朝廷施捨活著。」
朱聿鍵跪在地上,眼淚流了下來。
他明白了。
皇帝不是要他去當官,不是要他去打仗。
是要他去當一面旗。
一面讓三十萬宗室看到希望的旗。
「陛下……」
朱聿鍵的聲音在發抖。
「臣明白了。」
他重重磕了個頭。
「臣願為陛下,為大明,做這面旗。」
朱由檢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
「朕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朱聿鍵抬起頭。
「那些有爵位的宗室,會恨你,會罵你,會想殺你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你怕嗎?」
朱聿鍵站了起來。
「臣不怕。」
他的聲音很堅定。
「臣在牢里待了十六年,早該死了。」
他走到朱由檢面前,跪下去。
「這條命是撿來的,能為大明做點事,死了也值。」
朱由檢放下茶盞。
「好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書案前,提筆寫了一道聖旨。
「王承恩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擬旨。」
王承恩連忙鋪開黃絹。
「唐王朱聿鍵,忠君愛國,心繫社稷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在暖閣里迴蕩,「特加封太子太保,參贊機務,輔弼君王。」
朱聿鍵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太子太保。
從一品。
這是文臣能到的最高品級之一。
「另,賜蟒袍一件,准其入閣議政。」
朱由檢放下筆,轉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朱聿鍵。
「從今日起,你不再是南陽的唐王。」
他走到朱聿鍵面前。
「你是朕的太子太保,是朕推行宗室改革的旗幟。」
朱聿鍵的眼淚流了下來。
「臣……臣遵旨。」
他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「謝陛下隆恩。」
朱由檢伸出手,把他拉了起來。
「別謝朕。」
他拍了拍朱聿鍵的肩膀。
「這條路很難走,朕不能保證你能活到最後。」
朱聿鍵擦了擦眼淚。
「臣不怕。」
朱由檢笑了。
「朕信你。」
他轉身走回座位。
「明日大朝會,朕會當著百官的面,宣布你的任命。」
朱聿鍵躬身道:「臣遵旨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朱由檢從懷裡掏出一份名單。
「這是朕讓東廠查出來的,全國無爵宗室里有才學、有品行的人。」
他把名單遞給朱聿鍵。
「一共三百二十七人。」
朱聿鍵接過名單,手有些發抖。
「朕要你去找他們,一個一個說服他們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,「告訴他們,朝廷給他們一條出路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科舉、經商、當兵,隨他們選。」
朱聿鍵的喉嚨動了動。
「臣明白。」
「去吧。」朱由檢揮揮手,「明日大朝會,別遲到。」
朱聿鍵躬身行禮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腳步。
「陛下。」
「嗯?」
「臣有一事不明。」
朱由檢抬起頭。
「陛下為何……為何對臣如此信任?」
朱聿鍵轉過身,「臣與陛下素未謀面,陛下卻願意給臣如此重任。」
朱由檢笑了。
「因為朕看人,不看出身,不看才學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朱聿鍵面前。
「朕只看一樣東西。」
朱聿鍵抬起頭。
「眼神。」
朱由檢盯著他的眼睛。
「你的眼睛裡,有火。」
他轉身走回座位。
「這火,是朕要的。」
朱聿鍵的眼眶又紅了。
他重重磕了個頭,轉身走出暖閣。
---
夜深了。
朱由檢站在窗邊,看著外面的雪地。
「陛下。」
王承恩走進來。
「唐王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朱由檢轉過身。
「你覺得朕這步棋,走得如何?」
王承恩躬身道:「陛下英明。」
「別拍馬屁。」朱由檢笑了,「說實話。」
王承恩猶豫了一下。
「奴婢以為……有些冒險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。
「確實冒險。」
他走回座位,坐下。
「可朕沒得選。」
他拿起桌上的宗人府玉牒。
「三十萬宗室,是大明身上最大的毒瘤。」
他把玉牒扔在桌上。
「不割掉這個毒瘤,大明遲早要被拖死。」
王承恩低下頭。
「可要割這個毒瘤,朕不能自己動手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朕要是動手,天下人都會說朕不孝,說朕違背祖制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所以朕需要一個宗室,替朕動手。」
王承恩明白了。
「唐王就是那把刀?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點頭,「而且是一把好刀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「朱聿鍵這個人,有血性,有擔當,最重要的是——他恨那些宗室。」
王承恩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「十六年牢獄,是那些宗室害的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,「他心裡的恨,比朕還深。」
他轉過身。
「這樣的人,才是朕要的刀。」
窗外,雪又開始飄了。
朱由檢看著那些雪花,眼神很冷。
宗室改革,從明日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