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肅臨洮衛,校場。
李鴻基站在佇列最前面,腰板挺得筆直。身後是四十九個士卒,都是他這個總旗管的人。
「立正!」他一聲令下,四十九人齊刷刷站直。
動作整齊,沒一個拖泥帶水的。
李鴻基轉過身,看著這些跟了他三個月的兄弟。有老有少,有壯有瘦,但每個人眼睛裡都有光,不是以前那種麻木的光,是活人該有的光。
「弟兄們!」李鴻基扯著嗓子喊,「今兒個是發餉的日子!」
校場上爆發出歡呼聲。
「安靜!」李鴻基壓了壓手,「規矩還是老規矩,一個一個來,誰也別急。」
隊伍重新安靜下來。
李鴻基轉身走到校場邊上,那裡擺著一張桌子。桌子後面坐著臨洮衛的軍需官,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兵油子。
「李總旗。」軍需官笑眯眯地遞過來一本冊子,「你手下五十人,這個月軍餉一兩五錢一人,總共七十五兩。」
李鴻基接過冊子,翻開看了看。每個人的名字都在上面,後面標著「一兩五錢」。
他點點頭,在冊子上按了手印。
軍需官從身後的箱子裡數出七十五兩銀子,一錠一錠擺在桌上。
李鴻基清點了一遍,沒錯。
他轉身看向佇列。
「王二!」
「到!」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跑過來。
李鴻基從桌上拿起一錠銀子,遞給他,「一兩五錢,收好了。」
王二接過銀子,眼睛都亮了,「謝李哥!」
「去吧。」
一個接一個,李鴻基把銀子發到每個人手裡。有人拿到銀子就咧嘴笑,有人攥著銀子眼眶紅了。
李鴻基看著這些人,心裡也暖。
去年這個時候,臨洮衛計程車卒連餉銀的影子都見不著。
別說一兩五錢,就是五錢都拿不到。
可今年不一樣了。朝廷補發了去年的欠餉,還把今年的餉銀提前發了。
一兩五錢,不多,但夠養活一家老小。
「李過!」
「到!」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跑過來。
李鴻基看著他,眼神柔和了些,這是他侄子,跟著他一起入伍的。
「拿著。」李鴻基把銀子遞給他,「回頭給你娘捎回去。」
李過接過銀子,點點頭,「叔,你自己留點。」
「我有。」李鴻基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去吧。」
軍需官笑了笑,從箱子裡拿出三兩銀子,「李總旗,你這個月三兩。」
李鴻基接過銀子,攥在手裡。
三兩。
總旗的月俸是三兩,比普通士卒多一倍。
他攥著這三兩銀子,腦子裡開始盤算。去年補發的欠餉,他拿了十兩,今年到現在,他又攢了九兩,加上這三兩,總共二十二兩。
夠了。
再攢幾個月,他就能在臨洮城裡買間小院子,到時候把老娘接過來,再給李過娶個媳婦。
日子,有盼頭了。
傍晚,營房。
李鴻基坐在床上,手裡拿著一本《武經總要》。
這是他花了五錢銀子從城裡買來的。書很舊,紙都發黃了,但字還能看清。
李鴻基一個字一個字地念,「凡行軍,必先審地勢……」
他念得很慢,有些字不認識,就跳過去,但大概意思,他能看懂。
「叔。」李過從外面走進來,手裡端著兩碗粥,「吃飯了。」
李鴻基合上書,接過粥碗,粥很稀,裡面飄著幾粒米,但熱乎,喝下去暖胃。
「叔,你說咱們這日子,能一直這麼過下去嗎?」李過忽然開口。
李鴻基抬起頭,「怎麼了?」
「我聽人說,朝廷現在有錢了,是因為陛下推行新政。」李過的聲音很低,「可那些當官的,不都恨陛下嗎?」
李鴻基放下碗,「你聽誰說的?」
「營里的老兵。」李過撓了撓頭,「他們說,陛下得罪了太多人,遲早要出事。」
李鴻基沉默了,他也聽說過這些話。朝廷推行新政,動了很多人的蛋糕,晉商倒了,宗室要改,官員要考核。這些人,都恨陛下。
可李鴻基不在乎。
他只知道,去年他連飯都吃不飽,今年他能攢銀子了。
這就夠了。
「別想那麼多。」李鴻基拍了拍李過的肩膀,「咱們是當兵的,只管打仗。」
李過點點頭,「對了,叔,我聽說指揮使大人要抽調人手去北疆。」
李鴻基的手停住了,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今天下午,軍需官說的。」李過的聲音有些興奮,「說是京師急令,要陝西邊軍精銳去協防。」
李鴻基的眼睛亮了。
去北疆,那可是立功的機會。
「你想去?」
「想!」李過的聲音很大,「叔,咱們要是能去北疆打韃子,立了功,說不定能升百戶!」
李鴻基笑了,「你小子,想得倒美。」
可他心裡,也動了。
次日,校場。
臨洮衛指揮使張全有站在點將台上。
他五十多歲,身材發福,穿著一身飛魚服,肚子撐得鼓鼓的。
「弟兄們!」張全有的聲音很洪亮,「京師急令,要咱們臨洮衛抽調一千精銳,去北疆協防!」
校場上爆發出歡呼聲。
「這次去北疆,是立功的機會!」張全有繼續道,「朝廷說了,立了功的,升官發財!」
歡呼聲更大了。
李鴻基站在佇列里,手攥得緊緊的。
一千人。
臨洮衛總共三千人,抽調一千,那就是三分之一。
他有機會。
「不過……」張全有話鋒一轉,「這次去北疆,路途遙遠,兇險萬分。」
他頓了頓,「所以本官要精挑細選,選最能打的去!」
校場上安靜下來。
「現在,本官念到名字的,出列!」張全有從懷裡掏出一份名單,「錢虎!」
「到!」一個三十多歲的壯漢跑出來。
李鴻基認得他,錢千戶的侄子。
「趙大!」
「到!」又一個人跑出來。
李鴻基的眉頭皺了起來,趙大他也認識,是張全有的親兵。
「孫二!」
「到!」
李鴻基的心沉了下去,孫二,也是張全有的人。
一個接一個,張全有念了一百多個名字,鴻基發現,這些人要麼是各個千戶、百戶的親信,要麼是有錢有勢的,真正能打的,一個都沒念到。
「李鴻基!」
李鴻基猛地抬起頭。
「到!」他跑出佇列,站在點將台下。
張全有看著他,眼神有些複雜,「李鴻基,你是個好兵。」
李鴻基的心提了起來。
「可這次去北疆,本官不能帶你。」
李鴻基愣住了,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臨洮衛還要人守。」張全有的聲音很平靜,「你是總旗,手下管著五十人。本官要你留下來,守好臨洮。」
李鴻基的手攥得指節發白,「大人,我……」
「夠了。」張全有揮揮手,「本官心意已決,你退下吧。」
李鴻基站在那裡,喉嚨里像堵了一團火。
半晌,他轉身走回佇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