監工棚里,錢扒皮正坐在椅子上,翹著二郎腿,手裡端著茶盞。他四十出頭,臉上橫肉堆積,一雙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「錢監工。」張獻忠站在門口。
錢扒皮抬起頭,看到是他,臉上擠出一絲笑,「喲,張獻忠啊。」他放下茶盞,「有事?」
「七號礦洞有問題。」張獻忠走進來,「礦石上有新裂紋,怕是要塌。」
錢扒皮的笑容僵住了,「你說什麼?」
「七號礦洞要塌。」張獻忠的聲音很平靜,「得停工加固。」
錢扒皮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「張獻忠,你知道停工一天,要損失多少銀子嗎?」
張獻忠沒說話。
「五百兩。」錢扒皮伸出五根手指,「五百兩啊,你賠得起嗎?」
「可要是塌了……」
「塌?」錢扒皮冷笑一聲,「你說塌就塌?你是監工還是我是監工?」
張獻忠的手攥緊了,「錢監工,我在礦上幹了十年,什麼礦洞能塌,我看得出來。」
「看得出來?」錢扒皮走到桌前,拿起茶盞喝了一口,「那你說說,七號礦洞什麼時候塌?」
張獻忠沉默了。
「說不出來吧?」錢扒皮放下茶盞,「說不出來就別瞎咧咧。」
他揮揮手,「滾吧,該幹活幹活去。」
張獻忠站在那裡,沒動。
「錢監工,我不是瞎說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「七號礦洞真的有問題。」
錢扒皮的臉色陰沉下來,「張獻忠,你是不是想鬧事?」
「我沒想鬧事。」張獻忠抬起頭,「我只是不想看著兄弟們送死。」
錢扒皮盯著他,半晌,冷笑一聲。
「行啊,你不想看著兄弟們送死。」他走到張獻忠面前,「那你就別幹了。」
張獻忠愣住了。
「從今天起,你不用來礦上了。」錢扒皮的聲音很冷,「滾吧。」
張獻忠的手攥得指節發白,他盯著錢扒皮,喉嚨里像堵了一團火。
半晌,他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他停下腳步,「錢監工。」
「嗯?」
「要是七號礦洞真塌了,我會來找你。」
他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傍晚,礦區食堂。
張獻忠坐在角落裡,面前擺著一碗稀粥,粥很稀,裡面飄著幾粒米。
他沒動筷子。
「老張。」王叔端著碗走過來,坐在他對面,「錢扒皮怎麼說?」
張獻忠搖搖頭,「不聽。」
王叔嘆了口氣,「我就說了,那孫子只認銀子。」
張獻忠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,粥是涼的,喝下去胃裡發冷。
「老張,你別想太多。」王叔說,「說不定七號礦洞沒事呢。」
張獻忠放下碗,「王叔,你在礦上幹了多少年?」
「二十年。」
「那你見過多少次塌方?」
王叔沉默了。
「七次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「死了三十多個兄弟。」
張獻忠的手攥緊了,「所以我不能看著兄弟們送死。」
王叔看著他,半晌,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老張,你是個好人。」
張獻忠沒說話,他端起碗,把粥喝完。
次日,卯時。
礦區的鐘聲響起。
礦工們從窩棚里爬出來,排著隊往礦洞走。
張獻忠站在七號礦洞口,看著那些人的背影,有老有少,有壯有瘦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麻木。
「老張。」王叔走過來,「你怎麼還在這?錢扒皮不是讓你滾了嗎?」
「我得看著。」張獻忠的聲音很平靜,「萬一真塌了……」
王叔嘆了口氣,「你啊……」
話沒說完,錢扒皮從監工棚里走出來,他看到張獻忠,臉色一沉,「張獻忠,你還在這幹什麼?」
張獻忠轉過身,「我來看看兄弟們。」
「看?」錢扒皮冷笑一聲,「你被開了,還有臉來?」
張獻忠沒說話。
「滾。」錢扒皮揮揮手,「再不滾,我讓護衛把你扔出去。」
張獻忠站在那裡,沒動。
錢扒皮的臉色更陰沉了。
「來人!」
兩個護衛從監工棚里跑出來。
「把他給我扔出去!」
兩個護衛走到張獻忠面前,伸手要抓他。張獻忠一把推開他們。
「我自己走。」
他轉身往礦區外走,走到礦區門口,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七號礦洞,黑洞洞的,像一張巨獸的嘴。
午時三刻。
張獻忠坐在礦區外的山坡上,看著下面的礦洞,礦工們進進出出,揹著礦石往外走。
忽然,地面震了一下,張獻忠猛地站起來。
又是一震。
然後,七號礦洞口傳來一聲巨響。
轟!煙塵沖天而起,礦工們的慘叫聲響成一片。
張獻忠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塌了。
他轉身往礦區跑。
七號礦洞口,一片混亂,礦工們跑出來,渾身是土,有的人臉上還帶著血。
「救人!快救人!」
「裡面還有人!」
張獻忠衝到礦洞口,看著裡面,礦洞已經塌了一半,巨大的石塊堵住了洞口。
「王叔!」他扯著嗓子喊。
沒人回應。
「王叔!」他又喊了一聲。
還是沒人回應。
張獻忠轉身,看到錢扒皮站在監工棚門口。
他走過去,「錢扒皮。」
錢扒皮看到他,臉色變了,「張獻忠,你……」
張獻忠一把抓住他的衣領,把他拎起來,「我說了七號礦洞要塌,你不聽!」
錢扒皮的臉漲得通紅,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「現在塌了,裡面還有多少人?」
錢扒皮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,張獻忠把他扔在地上。
「救人!」他轉身往礦洞口跑。
幾個礦工已經開始搬石塊,張獻忠加入他們,一塊一塊地往外搬。
石塊很重,每搬一塊,手上都會磨出血泡,可他顧不上。他只想把王叔救出來。
一個時辰後。
礦洞口的石塊搬開了一半。
張獻忠鑽進去,看到裡面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人,有的人還在動,有的人已經不動了。
「王叔!」他扯著嗓子喊。
「老張……」微弱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。
張獻忠跑過去,看到王叔被壓在一塊巨石下面。
「王叔!」
他蹲下去,想把石塊搬開,可石塊太重了,他搬不動。
「老張……」王叔的聲音越來越弱,「別……別費勁了……」
「別說話!」張獻忠的眼眶紅了,「我這就把你救出來!」
他轉身往外跑,「來人!幫忙!」
幾個礦工跑進來,一起搬石塊,可石塊太重了,幾個人合力才搬開。
張獻忠把王叔抱出來,王叔的臉色慘白,嘴角流著血。
「老張……」他抓住張獻忠的手,「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」
「別說話!」張獻忠的眼淚流了下來,「你會沒事的!」
王叔搖搖頭,「老張……你……你得活下去……」
他的手鬆開了。
張獻忠抱著他,嚎啕大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