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。
礦區外,擺著十幾具屍體。
礦工們圍在旁邊,沒人說話。張獻忠站在王叔的屍體前,眼睛通紅。
「張獻忠。」錢扒皮從監工棚里走出來。
張獻忠轉過身,盯著他,「你還有臉出來?」
錢扒皮的臉色有些難看,「這……這是意外……」
「意外?」張獻忠的聲音陡然提高,「我昨天就跟你說了,七號礦洞要塌!」
錢扒皮張了張嘴。
「你不聽,現在死了十幾個人,你說是意外?」
錢扒皮的額頭開始冒汗,「張獻忠,你……你別亂說……」
「我亂說?」張獻忠走到他面前,「你為了省銀子,偷工減料,礦道加固的木料都被你剋扣了!」
錢扒皮的臉色刷地白了,「你……你胡說!」
「我胡說?」張獻忠轉身看向礦工們,「你們說,我是不是胡說?」
礦工們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。
「說啊!」張獻忠的聲音在礦區里迴蕩,「你們怕什麼?怕他扣工錢?怕他打你們?」
他指著地上的屍體,「可你們看看,王叔死了,李二死了,趙三也死了!」
他的聲音在發抖,「他們都是被錢扒皮害死的!」
礦工們的眼睛紅了。
「對!是錢扒皮害死的!」
「錢扒皮偷工減料!」
「錢扒皮剋扣工錢!」
聲音越來越大。
錢扒皮的臉色變了,「你們……你們想造反?」他轉身往監工棚跑。
「來人!把這些刁民給我拿下!」
十幾個護衛從監工棚里跑出來,手裡拿著棍棒。
張獻忠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護衛。他的手攥得指節發白,「錢扒皮。」
錢扒皮躲在護衛後面,「你……你想幹什麼?」
張獻忠沒說話,他彎腰,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。然後,他沖了過去,他一手抓住錢扒皮的衣領,一手用石頭狠狠地打在他的頭上。
「啊!」錢扒皮大叫一聲,頭上鮮血沾滿了整個臉頰。
張獻忠一把甩開他,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「老子不幹了,這破地方狗官草菅人命,反了!」
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個渾身浴血,宛如地獄惡鬼一般的男人。
然後開始有人朝他那邊走去,漸漸的,人越來越多。
大同鎮總兵府,議事廳。
曹為先把那份八百里加急的調令重重拍在桌上。
「四萬人,十日內集結完畢,開赴延慶。」他抬起頭,掃過廳內十幾個千戶、指揮,「這是陛下的死命令。」
許平安站在最前面,盯著那份蓋著兵部大印的文書,紅泥封印還沒幹透,紙邊有被馬汗浸濕的痕跡。
八百里加急。從京師到大同,六百里官道,傳令兵換了三匹馬。
「總兵大人。」方強忍不住開口,「延慶那邊……是要打仗了?」
曹為先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廳里炸了。
「打誰?」
「後金?」
「還是蒙古?」
曹為先抬起手,廳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「陛下的意思,諸位不必多問。」他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。「你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,這一仗,打贏了,大明的邊軍能揚眉吐氣。」
他轉過身,「打輸了,京師危矣。」
許平安的手攥緊了。
京師危矣。這四個字,比任何動員令都管用。
「末將請戰!」方強第一個跪下去。
「末將也請戰!」
「末將請戰!」
十幾個千戶、指揮齊刷刷跪下。
曹為先看著這些人,眼神複雜。去年這個時候,大同鎮的將官還在為欠餉鬧事,今年,他們搶著上戰場。
「都起來。」曹為先揮揮手,「四萬人,大同鎮出一萬五。」
他的手指點在輿圖上,「左衛、右衛、中衛,各出五千。」
許平安抬起頭。大同左衛,現在滿編一千二百人,要出五千,那就是……
「許平安。」
「末將在。」
「你左衛現在多少人?」
「一千二百。」
曹為先點點頭,「不夠。」他轉身看向其他千戶,「你們幾個,每人勻五百人給許平安。」
廳里的千戶們面面相覷,勻人?那可是自己手下的兵。
「怎麼,有意見?」曹為先的聲音冷下來。
「末將不敢。」幾個千戶連忙低頭。
「許平安。」
「末將在。」
「給你三天時間,把五千人的架子搭起來。」
曹為先走到他面前,「十日後,隨曹總督開赴延慶。」
許平安躬身道:「末將遵令。」
大同左衛,校場。
一千二百人整整齊齊站成方陣。
許平安站在點將台上,看著下面這些跟了他大半年的兄弟。
「弟兄們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「朝廷調兵,要咱們大同鎮出一萬五千人。」
校場上安靜得可怕。
「左衛要出五千。」許平安頓了頓,「可咱們只有一千二百人。」
士卒們面面相覷。
「所以,總兵大人讓其他衛所勻人給咱們。」許平安的聲音很平靜,「三天後,會有三千八百人併入左衛。」
他轉身看向方強,「方千戶。」
「末將在。」
「你帶五百人,去右衛接人。」
方強愣了一下,「許哥,我……」
「去。」許平安的聲音不容置疑。
方強咬咬牙,轉身帶人走了。
許平安轉回身,看著剩下計程車卒,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,「五千人去延慶,可咱們左衛原部只有一千二百人。」
他把竹筒舉起來,「這裡面有一千二百根簽,一千根是'守'字,兩百根是'戰'字。」
校場上爆發出竊竊私語聲。
「抽到'戰'字的,跟我去延慶。」許平安的聲音很冷,「抽到'守'字的,留守大同。」
士卒們的眼睛都亮了。
「許哥!」有人喊,「我不抽籤,我要去!」
「對,我也要去!」
「許哥,別抽籤了,咱們都去!」
許平安抬起手,校場重新安靜下來。
「規矩就是規矩。」他把竹筒遞給身邊的親兵,「一個一個來,誰也別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