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籤開始了。
第一個上來的是許大牛,他伸手進竹筒,摸了半天,抽出一根。
展開,「戰」。
許大牛咧嘴笑了,「許哥,我能去了?」
「去一邊等著。」許平安面無表情。
第二個是呂大毛,他抽出來,看了一眼,「守」。
呂大毛的臉刷地白了,「許哥……」
「下一個。」許平安沒看他。
一個接一個,有人抽到「戰」字,高興得跳起來。有人抽到「守」字,蹲在地上不說話。
方硬頭走上來,他手抖得厲害,伸進竹筒里摸了好幾次。
「快點。」許平安催促。
方硬頭閉著眼睛抽出一根,展開,「戰」。
他愣了三息,然後哇地一聲哭了,「許哥,我能去了!」
許平安看著他,難得笑了一下,「去一邊等著。」
抽籤持續了一個時辰。
最後,兩百根「戰」字簽全部抽完。許平安看著那些抽到「守」字計程車卒。有人低著頭,有人眼眶紅了。
「抽到'守'字的,不是說你們不能打。」許平安的聲音很平靜,「是大同還需要人守。」
他頓了頓,「等我們從延慶回來,你們就是左衛的骨幹。」
那些士卒抬起頭,眼睛裡又有了光。
三日後,校場。
五千人整整齊齊站成方陣。
許平安站在點將台上,看著這些來自不同衛所計程車卒。
有老有少,有壯有瘦。但每個人腰間都掛著火銃,背上都揹著長矛。
「弟兄們。」許平安的聲音在校場上迴蕩。
「從今天起,你們就是大同左衛的人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不管你們以前在哪個衛所,跟過哪個千戶。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冷,「現在,你們只有一個長官——我,許平安。」
五千人齊聲應道:「是!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許平安繼續道,「十日後,咱們要去延慶打仗。」
他轉身看向遠方,「打誰,我不知道。怎麼打,我也不知道。」他轉回身「但我知道一件事,咱們要贏。」
校場上爆發出歡呼聲。
「贏了,升官發財。輸了……」許平安的聲音頓住,「輸了,就沒有然後了。」
歡呼聲停了。
「散了吧。」許平安揮揮手。
「明天卯時,全軍集結,開赴延慶。」
傍晚,總兵府。
曹為先坐在主位上,對面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。
少年身材清瘦,穿著一身嶄新的飛魚服。臉上還帶著稚氣,但眼神很亮。
「變蛟。」曹為先開口,「你大哥讓我把你帶在身邊,好好歷練歷練。」
少年點點頭,「叔父放心,侄兒不會給大哥丟臉。」
曹為先笑了,「你大哥說了,你這小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少年面前,「可吃這碗飯,光有膽子不夠。」
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,「還得有腦子。」
少年的眼睛更亮了,「叔父是要教侄兒兵法?」
「兵法?」曹為先搖搖頭,「兵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
他轉身走到輿圖前,「我要教你的,是怎麼活著從戰場上回來。」
少年愣了。
「去吧。」曹為先揮揮手,「明天跟著許平安,他會教你該學的東西。」
少年躬身行禮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他停下腳步。
「叔父,這個許平安……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曹為先轉過身,看著他。
「一個能活著從戰場上回來的人。」
次日,卯時。
大同鎮校場。
一萬五千人整整齊齊站成方陣。
曹文詔騎著馬,站在點將台前,他五十多歲,身材魁梧,一雙眼睛銳利如鷹。
「弟兄們!」他的聲音在校場上迴蕩,「陛下有令,命我等開赴延慶,禦敵於國門之外!」
一萬五千人齊聲應道:「是!」
「出發!」曹文詔一揮手,轉身策馬往校場外走。
一萬五千人跟在他身後,腳步聲震天。
許平安騎在馬上,看著身邊那個少年,「你就是曹變蛟?」
少年點點頭,「許大人。」
「別叫我大人。」許平安的聲音很平靜,「叫我許哥就行。」
曹變蛟愣了一下,「許……許哥。」
許平安笑了,「跟緊了,別掉隊。」
他策馬往前走。曹變蛟看著他的背影,眼睛裡全是光。
十月二十八日,卯時。
干清宮西暖閣,炭火燒得正旺。
朱由檢坐在軟榻上,手裡端著茶盞,眼睛盯著窗外的天色。
天還沒亮透,灰濛濛的。王承恩站在一旁,手裡攥著一份奏摺,不敢說話。
「來了嗎?」朱由檢忽然開口。
王承恩愣了一下,「陛下……」
「八百里加急,該到了。」朱由檢放下茶盞,站起身。
話音剛落,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陛下!」一個錦衣衛百戶衝進來,單膝跪地,「遼東急報!」
朱由檢接過奏摺,展開。
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,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眼睛裡。
「十月二十六日,後金皇太極率十萬大軍,繞過關寧防線,從大安口突入長城。」
「蒙古科爾沁部三萬騎兵隨行。」
「目標——京畿。」
朱由檢看完,把奏摺扔在桌上。
「終於來了。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笑意。
王承恩的手開始發抖,「陛下……這……」
「傳旨。」朱由檢轉身看向他,「召集五品以上百官,皇極殿議事。」
王承恩跪下去,「陛下,現在召集百官……」
「怕什麼?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朕等這一天,等了兩年。」
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,「去吧。」
辰時,皇極殿。
百官齊聚,殿內亂成一團。
「後金入關了!」
「十萬大軍!」
「京師危矣!」
聲音一浪高過一浪。劉宗周站在最前面,臉色慘白。
「袁崇煥誤國!」他的聲音在發抖,「關寧防線形同虛設!」
「對!袁崇煥該死!」
「陛下應立即調動天下兵馬勤王!」
「京師守軍不過五萬,如何抵擋十萬後金鐵騎?」
殿內的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。
「陛下駕到」尖銳的唱喏聲響起。
百官跪下。
朱由檢從殿後走出來,龍袍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色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央。走到龍椅前,他沒有坐下,而是站在那裡,目光掃過眾人。
殿內安靜得可怕。
「諸位愛卿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,「朕聽說,你們很慌?」
百官低著頭,沒人敢說話。
「後金入關,十萬大軍。」朱由檢繼續道,「你們覺得,京師守不住了?」
劉宗周抬起頭,「陛下,臣……臣以為,應立即調動天下兵馬……」
「調兵?」朱由檢打斷他,「調哪裡的兵?」
劉宗周愣住了。
「山西?陝西?還是江南?」朱由檢的聲音越來越冷,「等他們趕到京師,後金早就把京畿搶光了。」
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