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率教的手開始發抖。
他忽然明白了,薊州這一仗,不是為了守城,是為了逼皇太極改變戰略。
逼他放棄薊州,轉攻三河。
而三河……
趙率教想起皇帝在輿圖上點的那幾個位置。
三河、香河、寶坻。
堅壁清野。
設伏,分而殲之。
他深吸一口氣,繼續寫。
「臣以為,皇太極此舉,正中陛下之計。」
「敵軍棄薊州而攻三河,必然分兵搶糧。」
「分兵之後,每路不過萬餘人。若我軍按計行事,可一舉殲之。」
他停筆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
「臣願率薊州守軍,隨時待命。若陛下需要,臣可率軍出擊,斷敵後路。」
寫完,他把信紙折好,裝進一個特製的蠟丸銅管里。
銅管很小,只有拇指粗細,外面裹著一層蠟,防水防潮。
子時,城樓下。
十個斥候站成一排。
都是遼東精銳,個個身材精瘦,眼神銳利。
趙率教站在他們面前,手裡拿著那個銅管。
「這封信,要送到京城。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「送到王承恩手裡。」
十個斥候齊聲應道:「是!」
「八百里加急。」趙率教繼續道,「換馬不換人,三天之內必須送到。」
他頓了頓,「命在,信在。」
「命不在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。
十個斥候對視一眼,都跪了下去,「末將領命!」
趙率教把銅管遞給領頭的斥候。
「去吧。」
十個斥候站起來,轉身往城門走。
趙率教看著他們的背影,忽然開口,「等等。」
十個斥候停下腳步。
「後金軍現在在城外二十里。」趙率教走到他們面前,「你們要繞道走,從西面出城,走小路。」
他頓了頓,「記住了,別被後金的哨騎發現。」
領頭的斥候點點頭,「末將明白。」
趙率教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去吧。」
丑時,城樓上。
趙率教站在城垛邊,看著城外的夜色。
遠處,十個黑影正在快速移動。
那是他派出去的斥候。
他們繞過後金軍的營地,消失在西面的山谷里。
趙率教鬆了口氣。
「大人。」王朴走過來,「還有兩件事。」
趙率教轉過身,「說。」
「陛下密旨里,還讓您派人去延慶和遷安。」
王朴從懷裡掏出兩封信。
「通報曹總督和袁總督,後金軍的動向。」
趙率教接過信,看了一眼,「派人去。」
「是。」王朴轉身要走,又停下腳步,「大人,您說……陛下的局,到底有多大?」
趙率教看著他,笑了,「大到你我都看不清。」
他轉身看向遠方,「薊州這一仗,只是開始。」
他的聲音在城頭迴蕩。
「真正的大戲,在三河。」
王朴的喉嚨動了動,「那咱們……」
「咱們?」趙率教轉過身,「咱們只是棋盤上的一枚子。」
他走到城垛邊,看著遠處的京師方向,「陛下才是棋手。」
皇極殿內,亂成一鍋粥。
「陛下!三河失守了!」
戶部尚書畢自嚴衝進殿內,手裡攥著一份血書,臉色慘白。
「縣令張好古率全城軍民死守三日,城破之時,張好古自縊於縣衙,闔城百姓……」
他的聲音哽咽了,「闔城百姓,無一投降。」
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三息後,爆發了。
「完了!三河失守,通州危矣!」
「通州若失,京師門戶大開!」
「陛下,速調天下兵馬勤王!」
「對!傳旨各省總督,火速馳援京師!」
聲音一浪高過一浪,整個大殿像炸開了鍋。
劉宗周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青磚。
「陛下,臣請陛下立即下旨,調山西、陝西、江南三路兵馬,不惜一切代價,守住京師!」
他的聲音在發抖,「若京師有失,大明……大明就完了!」
百官齊聲附和。
「臣等附議!」
「陛下,速下旨!」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一動不動。他端著茶盞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是涼的。
他放下茶盞,目光掃過殿內的百官。
這些人,有的跪著,有的站著,有的臉色慘白,有的眼眶通紅。
都在等他說話。
可他沒說,他只是站起來,走到殿前。
腳步聲在大殿裡迴蕩,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央。
百官的聲音漸漸小了。
朱由檢走到殿前,背對著眾人,看著殿外的天色。
天陰沉沉的,像要下雪。
「諸位愛卿。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可怕,「朕問你們,三河失守,是好事還是壞事?」
殿內炸了。
「陛下!三河失守,百姓死傷無數,這……這怎麼是好事?」
「對啊陛下,三河一失,後金大軍就能直撲通州,京師危在旦夕!」
朱由檢轉過身。
他的眼神很冷,冷得像刀子。
「朕再問一遍。」他的聲音陡然提高,「三河失守,是好事還是壞事?」
殿內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,不敢說話。
朱由檢走到劉宗周面前,蹲下身,「劉卿,你說。」
劉宗周抬起頭,對上朱由檢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,沒有慌亂,沒有恐懼。
只有一種讓人心悸的冷靜。
「臣……臣以為……」劉宗周的聲音在發抖,「是壞事。」
朱由檢笑了,「錯。」
他站起來,轉身看向百官,「三河失守,是好事。」
殿內爆發出竊竊私語聲。
「陛下這是……瘋了?」
「三河失守是好事?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」
朱由檢抬起手,殿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「孫卿。」
孫承宗出列,「臣在。」
「告訴他們,三河到底失守了沒有。」
孫承宗愣了一下,然後,他笑了,「回陛下,三河……沒失守。」
殿內炸了。
「什麼?」
「沒失守?」
「那剛才戶部尚書說的……」
畢自嚴也懵了。
他看著手裡的血書,又看看孫承宗。
「孫大人,這……這是三河縣丞親筆寫的血書,怎麼會……」
「血書是真的。」孫承宗的聲音很平靜,「張好古確實死了,三河城也確實破了。」
他頓了頓,「但三河城裡,沒有百姓。」
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「半個月前,陛下密令,三河、香河、寶坻三縣堅壁清野,十萬百姓遷入京城。」
孫承宗的聲音在殿內迴蕩。
「三河城裡,只留了一千戶百姓,三千守軍。」
他轉身看向朱由檢,「這些人,都是自願留下的。」
畢自嚴的手開始發抖,「那……那張好古……」
「張好古是陛下親自挑選的。」
孫承宗的聲音很沉。
「他的任務,就是守住三河三天,然後……城破人亡。」
他頓了頓,「讓後金以為,三河是真的失守了。」
殿內的空氣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