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維賢走出皇極殿，腳步越來越快。
到了丹陛下，他忽然停住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大殿。
殿頂的琉璃瓦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光。
他想起剛才皇帝說的那句話。
「朕是這個局的棋手，那朕就要親手把這盤棋下完。」
張維賢的手攥緊了，他忽然想起祖父臨終前說的話。
「咱們張家，世代武將，跟著永樂大帝打過北疆，跟著宣德大帝守過九邊。」
老人躺在床上，眼睛盯著房梁，「可惜啊，到了你爹這一輩，沒仗打了。」
他轉過頭，看著年幼的張維賢，「維賢，記住了，武將生來就是打仗的。要是有一天，遇到值得跟的主子，就豁出命去跟。」
張維賢那年十歲，不太懂。
現在，他懂了。
他轉身往宮門外走。
腳步越來越快，到了午門，他直接跑了起來。
京營，神機營指揮所。
屋裡坐著十幾個千戶、把總。
都是神機營的骨幹。
沒人說話，屋裡的氣氛壓抑得像要爆炸。
「他娘的！」一個千戶忽然一拍桌子，「後金都打到三河了，咱們還在這窩著！」
其他人抬起頭。
「對啊，三河都破了，咱們還在這幹什麼？」
「陛下到底什麼意思？是不是不信咱們？」
「就是，咱們神機營八千火銃手，難道還打不過後金？」
聲音越來越大。
坐在主位上的神機營副將李邦華抬起手，「夠了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「陛下自有安排。」李邦華的聲音很沉。「咱們只管聽令。」
「可是李大人……」
「我說夠了。」李邦華站起來，「都散了吧。」
眾人對視一眼，起身往外走。
李邦華沒說話，他也不知道。
三大營校場。
數萬士卒正在操練。
火銃手在練射擊，長槍手在練刺殺，騎兵在練衝鋒。
可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憋屈。
「他娘的，練了三個月了，還練！」
一個火銃手放下槍，啐了一口。
「後金都打到家門口了，咱們還在這練！」
旁邊的人也放下槍。
「就是，三河都破了，咱們還在這幹什麼？」
「陛下是不是忘了咱們了？」
聲音越來越大。
一個把總走過來，「都給我閉嘴！」
他一腳踢在那個火銃手屁股上，「練你們的！」
火銃手咬咬牙，撿起槍。
可眼睛裡的火，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午時三刻。
一匹快馬衝進京營。
馬上的人是張維賢，他翻身下馬，大步往指揮所走。
「張國公！」門口的守衛愣了一下，連忙行禮。
張維賢沒理他們，直接推門進去。
屋裡，三大營的主將、副將都在。
神機營副將李邦華，五軍營主將王在晉，神樞營副將黃得功。
還有十幾個千戶、把總。
看到張維賢進來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，「張國公。」
張維賢走到主位前，轉過身，「都坐。」
眾人坐下。
張維賢從懷裡掏出一份聖旨，「陛下有旨。」
所有人站起來。
張維賢展開聖旨。
「京營八萬，明日卯時集結。」他頓了頓，「陛下御駕親征。」
屋裡炸了。
「什麼？」
「陛下要御駕親征？」
「這……這是真的？」
張維賢把聖旨放在桌上，「陛下要以身為餌，引皇太極傾巢而出。」
他的聲音很冷，「然後，一網打盡。」
屋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三息後，爆發了。
「好！」
李邦華一拍桌子，「老子等這一天，等了三個月了！」
王在晉也站起來，「陛下聖明！」
黃得功更直接，「他娘的，終於能打了！」
屋裡的千戶、把總也興奮起來。
「對，終於能打了！」
「陛下御駕親征，咱們還怕個屁！」
「就是，後金算個屁！」
張維賢看著這些人，眼睛紅了，「傳令。」
他的聲音在屋裡迴蕩。
「全軍集結，準備出征。」
「是！」所有人齊聲應道。
申時，京營校場。
鼓聲響起。
咚咚咚，沉悶的鼓聲在營地里迴蕩。
士卒們從營房裡衝出來，往校場跑。
「快快快！都給我跑起來！」把總們扯著嗓子喊。
士卒們排成佇列，一個營接一個營。
神機營八千火銃手，五軍營三萬長槍手，神樞營兩萬騎兵，還有輜重營、工兵營、醫護營。
加起來八萬人。
校場上黑壓壓一片。
李邦華站在點將台上，看著下面計程車卒，「弟兄們！」
他的聲音在校場上迴蕩。
「老子知道你們憋屈！」
校場上安靜下來。
「後金入關，三河失守，你們憋屈。」
李邦華的聲音越來越高，「可老子告訴你們，陛下比你們更憋屈！」
他頓了頓，「陛下布局兩年，就等著這一天！」
他轉身指向京城方向，「明天，陛下要御駕親征！」
校場上爆發出歡呼聲。
「陛下要以身為餌，引皇太極出擊！」
歡呼聲更大了。
「然後，咱們八萬京營，要把後金十萬大軍，全部留在京畿！」
李邦華的聲音在校場上迴蕩，「一個不留！」
校場上計程車卒們瘋了。
「殺！」
「殺！」
「殺！」
聲音震天。
酉時，營房。
士卒們在整理裝備。
火銃、長矛、刀、盔甲。
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興奮。
「明天就能打了！」一個火銃手擦著槍管，「老子等這一天，等了三個月了！」
旁邊的人也在擦槍。
「就是，後金那些狗東西，老子要讓他們知道，咱們京營不是吃素的！」
「對，老子要打十個！」
「十個？老子要打二十個！」
營房裡充滿了笑聲，可每個人眼睛裡，都是殺氣。
戌時，校場。
八萬士卒整整齊齊站成方陣。
月光很亮，把校場照得像白晝。
張維賢站在點將台上，看著下面這些人，「弟兄們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，「明天，咱們要跟著陛下出征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這一仗，咱們要打贏。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，「因為陛下在看著咱們。」
他轉身指向京城方向，「因為天下百姓在看著咱們。」
他的聲音在校場上迴蕩，「因為咱們是大明的軍隊！」
校場上爆發出怒吼聲。
「大明必勝！」
「大明必勝！」
「大明必勝！」
聲音震天。
張維賢看著這些人，眼眶紅了。
他轉身往台下走，走到台階下，他停住，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士卒。
月光下，八萬人站得筆直。
每個人眼睛裡，都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