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的手搭在點將台的欄杆上。
欄杆是新做的,木頭還帶著松脂的味道。
「弟兄們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可校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「朕問你們,為什麼要打仗?」
校場上安靜下來,士卒們面面相覷。
「為了軍餉?」朱由檢繼續道,「還是為了升官?」
有人低下頭。
「都不是。」朱由檢轉身看向北方,「是為了活著。」
他頓了頓,「後金入關,燒殺搶掠。三河城破,闔城百姓無一投降。」
他的聲音開始發冷,「他們殺人,不分老幼。他們搶糧,顆粒不留。他們燒房子,片瓦不存。」
校場上計程車卒們攥緊了拳頭。
「朕問你們,要是後金打到京城,你們的家人怎麼辦?」
沒人說話。
「你們的爹娘,你們的妻兒,你們的兄弟姐妹。」朱由檢的聲音越來越高,「他們會被後金的刀砍死,會被後金的馬踩死,會被後金的火燒死。」
有人的眼眶紅了。
「所以朕要打。」朱由檢轉過身,「不是為了朕自己,是為了你們,為了你們的家人。」
他走到台階邊緣。
「朕今天跟你們說句實話。」
校場上所有人抬起頭。
「這一仗打贏了,朕在元旦那天,擺萬軍宴。」
士卒們的眼睛亮了。
「酒管夠,肉管飽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在校場上迴蕩,「每人賞銀十兩。」
校場上爆發出歡呼聲。
「立功的,加官進爵。」朱由檢繼續道,「殺一個後金兵,賞銀五兩。殺十個,升一級。」
歡呼聲更大了。
「陣亡的……」朱由檢的聲音頓住。
校場重新安靜下來。
「朕會親自去你們家裡,給你們的家人磕頭。」
有人的眼淚流了下來。
「朕會讓你們的兒子讀書,讓你們的女兒嫁個好人家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在發抖,「朕會讓你們的爹娘,有人養老送終。」
校場上響起抽泣聲。
「所以……」朱由檢深吸一口氣,「朕不要你們拼命,朕要你們活著回來。」
他轉身指向北方,「皇太極在那邊,帶著十萬大軍。」
他轉回身,「可朕告訴你們,咱們不是八萬人。」
士卒們愣了。
「曹文詔在延慶,四萬大同精銳。秦良玉在薊鎮,三萬川軍。盧象升在通州,兩萬天雄軍。袁崇煥在山海關,一萬關寧鐵騎。」
朱由檢的聲音越來越高,「加上咱們八萬京營,總共二十萬大軍!」
校場上爆發出怒吼聲。
「二十萬打十萬,朕問你們,能不能贏?」
「能!」
「大明能不能贏?」
「能!」
「朕再問一遍,大明能不能贏?」
「能!」
聲音震天。
朱由檢轉身走到點將台中央。
那裡立著一桿旗,黑色的旗,上面繡著金色的「明」字。
他伸手握住旗杆,「這杆旗,是大明的旗。」
他把旗拔起來,「朕今天把這杆旗交給你們。」
他轉身看向張維賢,「張卿。」
張維賢走上台,單膝跪地,「臣在。」
「朕把這杆旗交給你。」朱由檢把旗遞給他,「旗在,人在。旗倒,人亡。」
張維賢雙手接過旗,眼眶通紅,「臣……臣領旨。」
巳時三刻,京師北郊校場。
朱由檢站在點將台上,目光掃過下面的八萬京營,「張卿。」
張維賢上前一步,單膝跪地,「臣在。」
「從三千營里,挑五百人出來。」
張維賢愣了,,「陛下要……」
「斥候。」朱由檢打斷他,「要最精銳的,會騎馬,會打仗,腦子還得靈光。」
張維賢站起來,躬身道:「臣這就去辦。」
「等等。」
張維賢停下腳步。
「這五百人,朕要他們向北散開,把皇太極的一舉一動都給朕盯死了。」
朱由檢走到台階邊緣,「他在哪,他帶了多少人,他往哪走,他吃什麼,他拉什麼,朕都要知道。」
張維賢的手攥緊了,「臣明白。」
午時,校場西側。
五百騎兵整整齊齊站成十排。
都是三千營的精銳,個個身材精瘦,眼神銳利。
張維賢站在他們面前,手裡拿著一份名冊,「你們五百人,從今天起,就是陛下的眼睛。」
他把名冊扔在地上,「向北散開,十人一組,五十組。」
他頓了頓,「皇太極在哪,你們就在哪。他往哪走,你們就往哪走。」
五百人齊聲應道:「是!」
「記住了。」張維賢的聲音很冷,「別被後金的哨騎發現。發現了,就是死路一條。」
五百人對視一眼,都點了點頭。
「還有。」張維賢走到最前面那個騎兵面前,「每隔兩個時辰,必須有人回來報信。」
那個騎兵點頭。
「去吧。」
五百騎兵翻身上馬,轉身往北面狂奔而去。
午時三刻,點將台。
朱由檢站在那裡,看著遠處消失的五百騎兵。
「陛下。」王承恩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份奏摺「薊州急報,趙率教說後金軍已經撤離,轉向南下。」
朱由檢接過奏摺,看了一眼,「傳旨。」
他把奏摺扔給王承恩,「把龍輦往前移。」
王承恩愣住了,「陛下……往前移到哪?」
「最前面。」朱由檢轉身往台下走,「移到八萬大軍的最前面。」
王承恩的臉刷地白了,「陛下!這……這不行!」
朱由檢沒理他,繼續往下走。
「陛下!」王承恩追上去,一把拉住朱由檢的袖子,「陛下,您是天子,怎麼能站在最前面?」
朱由檢停下腳步,轉過身,「朕就是要站在最前面。」
他的聲音很冷,「去辦。」
未時,校場中央。
龍輦緩緩往前移動。
八萬士卒看著那輛簡陋的木輦,都愣住了。
「這……這是要幹什麼?」
「陛下要把龍輦移到最前面?」
「瘋了吧?」
竊竊私語聲響成一片。
張維賢站在龍輦旁邊,臉色鐵青,「陛下,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!」
他跪了下去,「陛下是天子,萬金之軀,怎能置身險地?」
朱聿鍵也跪下去「陛下,臣也懇請陛下三思!」
越來越多的將領跪下。
「陛下三思!」
「陛下三思!」
聲音一浪高過一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