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開始抖，不是小幅度的顫動，是那種從腳底板一路傳上脊背、讓人牙關發酸的震。
三萬蒙古騎兵在前，兩萬八旗前鋒緊隨，十萬人的衝鋒從地平線上壓過來。
馬蹄聲把一切聲音都蓋住了，連身邊人說話都聽不見。
明軍陣中，有人的手開始抖。
不是全部，但足夠多。
一個五軍營的長槍手攥著槍桿，眼睜睜看著那堵牆越來越近，越來越寬，腿上像是灌了鉛。
他身邊的人往後挪了半步，然後又挪了一步。
「他娘的，別動！」把總扯著嗓子喊，可聲音淹在馬蹄聲里，稀薄得像風。
陣型開始鬆動，只是一點點，可張維賢騎在馬上，一眼就看見了。
他轉頭看向龍輦方向，朱由檢還站在那。
金甲，頭盔，手背在身後，看著涌過來的後金軍，一動不動。
張維賢深吸一口氣，就是這個姿勢，讓他想起了那句話——「朕是棋手，朕要親手把這盤棋下完。」
他扯開嗓子：「看陛下！」
沒多少人聽見。
可靠近龍輦的那幾排士卒轉了頭，看見那個金甲人還站在那，哪也沒去，腳下穩得像根樁。
不知道誰喊了一聲：「陛下在！」
聲音很小，可旁邊的人跟著喊了。
然後是更多人。
「陛下在！」
「陛下在！」
聲音一層一層往後傳，像石頭扔進水裡。傳到第三排，傳到第五排，傳到最後面的輜重營。
攥槍的手重新收緊了，往後挪的腳重新踩回去了。
朱由檢沒回頭，他只是把手從背後放下來，右手搭在腰間的佩劍上，食指輕輕扣了一下劍柄。
這是給張維賢的訊號，張維賢看見了。
「五軍營！」他的聲音炸開，「巨盾前推！長槍就位！」
鼓聲變了節奏，咚咚咚——咚——
三萬長槍手整齊邁步，前排的人把巨盾往地上一砸，盾尖插進泥土，整個陣型像一堵鐵牆咬進地里。
後排的長槍從盾縫裡探出來，槍尖對準前方。
黑壓壓一片槍林，密得沒有縫隙。後金騎兵已經到了五百步，馬蹄聲大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朱由檢轉頭看向內官那邊。「準備了多久了？」
跟在龍輦旁的內官頭子低著頭，聲音壓得極低：「回陛下，二百個，都備好了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，他繼續看著那些騎兵。
四百步。
三百五十步。
三百步。
「扔。」
兩百個內官同時彎腰，從腳邊的木箱裡各抄起一個鐵罐子。
罐子不大，拳頭般，外殼是生鐵，裡面灌的是硫磺、硝石、白磷混合物。引線短，只有一寸。
點火，扔出去，兩百個鐵罐子劃著名弧線，砸進騎兵前鋒陣中。
砰砰砰砰砰，不是爆炸聲，是悶響，像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撐破了。
然後，白煙，不是一縷，是一堵。
白色的煙從地上湧起來，像誰把棉花直接塞進了戰場。三丈高，五丈寬，風吹不散，越涌越厚。
蒙古騎兵沖在最前面，他們撞進煙里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視野在一瞬間歸零，高速衝鋒的馬不會停，慣性讓它們繼續往前沖，可前面是什麼，沒人知道。
第一排的馬撞上了第二排的馬。第二排的馬被擠偏了方向，撞進旁邊的佇列。
有人從馬上摔下去，直接被後面跟上來的馬蹄踏過，慘叫聲從煙里傳出來，一聲接一聲，像什麼東西在碎。
阿濟格在煙外騎著馬，看著那片白霧，手裡的刀握得死緊。
「繼續沖！」他吼出來，「衝過去！」
可那些騎兵根本不知道往哪沖。
明軍陣地，神機營。
劉大炮——神機營指揮使，本名劉應貴，因為炮打得准被全軍叫成了這個外號，本人非常享受。蹲在最前面一門虎蹲炮旁邊，把耳朵貼在炮管上聽了一秒。
「好了。」他站起來，拍拍手，轉頭看向身後的二百門虎蹲炮。
每門炮後面蹲著三個人，裝填手、點火手、瞄準手，一個都不少。
「都對準白煙。」劉大炮的聲音很平靜，「別打太遠，就打煙邊緣。那裡人最密。」
炮手們轉動炮管，調整角度。
「裝鐵砂。」劉大炮繼續道，「兩斤裝，別省。」
裝填手把鐵砂塞進炮管，夯實，退後一步。
劉大炮走到炮陣最前面，看著那片白煙。裡面的馬蹄聲已經亂了，慘叫聲還在響。
他舉起右手，「點火！」
他的手落下來，兩百門虎蹲炮同時噴火。
轟轟轟轟轟，炮聲疊在一起，整個戰場震了一下，像什麼東西爆開了。
鐵砂以扇形噴出去，打進白煙里。
然後是更密集的慘叫聲。
劉大炮看著那片煙，嘴角扯了一下，「裝填，再來一輪。」
這時候，火槍營動了。
八千火銃手分成三排。
第一排舉槍，瞄準煙霧邊緣衝出來的後金騎兵，扣動扳機，砰砰砰砰。
第一排打完，蹲下裝填。
第二排越過他們，舉槍，射擊。
第二排蹲下。
第三排上來，射擊。
三段擊。
炮火沒有斷過，從白煙里衝出來的騎兵，有的中了鐵砂，有的中了鉛彈。能站著出來的，沒幾個。
煙霧裡，後金騎兵徹底亂了。
有人在喊方向，可四面都是煙，誰也不知道哪是哪。馬受了驚，開始亂跑。兩匹馬撞在一起，都摔倒了，後面的馬來不及剎住，直接踩過去。
有個八旗騎兵從煙里衝出來，看見明軍的長槍陣，直接勒馬。馬前蹄騰空，把他甩了下去。
他從地上爬起來，轉身想跑，背後一支燧發銃已經對準他了——砰。
皇太極在三里外，騎在馬上，一言不發。
代善靠近他。「汗王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皇太極的聲音很低，他看著那片白煙，看著從裡面斷斷續續傳出來的慘叫聲，看著偶爾從煙里衝出來的騎兵被火銃打倒。
他的手攥緊了。
這不是打仗，這是收割。
「汗王。」代善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「前鋒折損太大，要不要……」
皇太極沒動，他只是看著那片戰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