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煙散盡,地面上留下一片東西。
皇太極沒讓人去清點,沒必要。
他在三里外騎著馬,把望遠鏡收進懷裡,手在鏡筒上停了一秒,然後鬆開。
「兩翼。」
代善抬頭。
「左翼阿濟格,右翼多爾袞。」皇太極的聲音沒什麼起伏,「各帶一萬騎,繞過明軍側面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不要正面撞陣,繞,從側面撕開缺口。」
阿濟格在旁邊,手裡的刀已經攥出了印子。「汗王,那明軍的火器——」
「他們的火器打直線。」皇太極打斷他,「你從側面來,他們得調炮口,調的時候,你已經到陣前了。」
阿濟格沒再說話,翻身上馬。
多爾袞動作更快,已經撥馬向右邊去了。
明軍陣地,張維賢騎在馬上,看著後金軍左右兩翼開始分兵。
「來了。」他沒喊,只是低聲說了兩個字,然後轉頭看向龍輦方向。
朱由檢還站在那,他身邊的內官已經悄悄挪到了龍輦另一側,想拿那塊厚鐵皮擋一擋,被朱由檢一個眼神逼回去了。
張維賢夾了一下馬腹,到了龍輦旁邊,低聲道:「陛下,後金兩翼各一萬騎,往咱們側面去了。」
朱由檢看著遠處那兩股騎兵揚起的灰塵,點頭,「炮準備好了嗎?」
「三個時辰前就架好了。」張維賢道,「左翼十二門紅夷大炮,右翼八門,炮手一直等著呢,就怕等太久炮子受潮。」
朱由檢嘴角動了一下。「讓他們再等一會兒。」
張維賢愣了。
「等後金騎兵跑到五百步,再開炮。」朱由檢轉頭看他,「近了打,省炮子。」
張維賢的手抖了一下,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這句「省炮子」聽得他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他低頭行了一禮,調馬回去傳令。
阿濟格帶著一萬騎兵往左翼繞,越跑越快,馬蹄聲踩在凍土上,震得人骨頭髮麻。
他身邊的章京喊:「貝勒爺,明軍沒動!」
阿濟格咧嘴笑了。「沒動就對了!他們的火器要調方向,來不及——」
話沒說完。
轟,一聲炮響,聲音從左側傳來,不是正面。然後是連續的轟轟轟——炮聲疊在一起,像什麼東西塌了。
鐵球打進騎兵佇列里,不是一顆,是一排,斜著掃過來。打在哪,哪就開了一道口子。
阿濟格的馬受驚,猛地側了一下,他一把扯住韁繩,回頭看,左翼的佇列里,已經斷了好幾截。
「怎麼回事!他們的炮。」
「貝勒爺!」章京聲音裂了,「明軍把炮架在斜面上,提前對準了咱們繞行的路!」
阿濟格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扭頭看向對面,看見明軍陣地側翼那片稍高的土坡上,炮口正在往下壓,對準他們這邊。
這不是臨時調的炮口,這是早就算好了繞行路線,提前對準了等著的。
他的後牙根開始發酸。
右翼,多爾袞。
他比阿濟格冷靜,聽見左翼炮響的時候,立刻勒馬,把右翼佇列往兩側散開,拉大間距,讓炮球找不到密集目標。
他反應極快,炮擊只打倒了右翼前排十幾騎,但右翼的炮沒停。
轟,這一炮打的不是騎兵,打的是右翼騎兵後方的那片低地,煙塵撲起來,封住了視線,也封住了退路。
多爾袞看了一秒,眼睛微微眯起來。
明軍不想讓他們退,他們只想讓右翼的騎兵繼續往前沖,衝進明軍陣里,衝進那片火銃的射程里。
多爾袞翻身跳下馬,在地上單膝蹲了一秒,仰頭看了一下煙塵的方向。
「散開沖,不列陣,各自為戰,貼著煙邊走,繞過明軍的炮線!」他站起來,聲音沒有任何波動,「快。」
明軍中軍,劉大炮已經換上了三斤炮,對著右翼騎兵開始自由射擊。
旁邊的神機營已經往兩翼展開,八千火銃手分成四隊,每隊往一個方向推進,形成斜向的交叉火力。
第一排打完蹲下,第二排越過去舉銃,扣動扳機。
砰砰砰砰,彈幕連續不斷。
多爾袞散開沖的騎兵跑進了射程,開始有人墜馬。不是大批,但一直在減員。
多爾袞騎著馬,低伏在馬背上,把腦袋壓得極低,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倒下去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在計算還剩多少人,還有多遠,還能不能衝到近前。
三百步。
兩百步。
他抬起頭,看見明軍陣前那排巨盾,盾縫裡探出來的長槍,對準了他。
「沖!」他喊出來,同時把身子壓回馬背,用馬脖子擋住前面來的方向。
右翼殘餘騎兵跟著他撞進了盾陣。
五軍營,長槍手接住了這波衝擊。
盾陣的盾尖釘在地上,人扛在盾後,長槍平舉,對準馬頭。
第一批騎兵撞上來,有幾匹馬直接被槍尖穿透,人從馬背上飛出去,落在盾陣前。
後面的騎兵踩著前面的人繼續往前沖,有人跳下馬,拔刀往盾縫裡捅。
盾陣開始吃力。
把總扯著嗓子喊:「頂住!頂住!」
後排的人往前一步,把體重壓在前面人的背上,盾陣向前被推出去半步,又被人從後面頂回來。
有人的手被盾邊壓住了,骨頭咔了一聲,他沒鬆手,咬著牙繼續頂。
參將李大刀出現了,本名李成武,因為用一把八十斤的砍山刀馳名三軍,軍中沒人叫他本名。
他從五軍營側後方衝出來,手裡那把刀在空中掄了半圈,喊:「跟我來!」
三百人的督戰隊跟著他往前。
他們不是去頂盾陣的,是從側面插進去,專門對著已經跳下馬的後金騎兵砍。
李大刀的刀法不講究,就一個字:快。
兩下,三下,砍倒兩個,往前走,繼續砍。
多爾袞看見了這個方向的變化,立刻調頭,帶著剩餘的騎兵往側面壓。
兩邊人攪在一起,戰場進入了全線白刃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