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翼,白刃戰第三刻。
地上的人比站著的人多了。
活著的踩著死的,死的絆著活的,說不清誰的血,分不出誰的腿。
五軍營的盾陣碎了一個口子,多爾袞帶剩餘騎兵從缺口硬插進來,在陣中橫衝直撞。
把總李成林腰上挨了一刀,刀入三寸,他扭腰把對方的刀別斷,用刀柄砸對方的臉,砸完繼續扛。
旗手被馬踩倒了,他一把薅住旗杆插進地里,喊:「旗還在,都給老子頂住!」
沒人應他。但沒人往後走。
阿濟格在右翼側面騎馬看著這片戰場,臉比死人還難看。
他打了十幾年仗,沒見過這種打法。
明軍計程車卒不像在打仗,更像在用命堵缺口。
一個倒了,旁邊的人上去補,補的人倒了,再來一個。
沒有潰逃,沒有叫饒,就是前赴後繼往上堵,死的人已經把戰場墊高了半尺,活著的還在踩著同袍繼續走。
「貝勒爺。」章京靠過來,聲音很低,「前鋒折損……超過兩成了。」
阿濟格沒吱聲,但是心裡卻有了別的想法。
兩成。他以往的戰績里,打到兩成折損,對面早就崩了。
可明軍沒崩。
他盯著那片戰場看了三秒,才摸清楚明軍這套打法里最讓他不安的東西,這些人好像提前就算好了命,來之前就知道自己要死,一條命換你一條命,甚至一條命換你半條,他們也認。
他的後背開始發涼。
中軍,多爾袞跳回馬上。
右翼殘騎大約還剩六千,大半陷在步兵陣里進退兩難。他掃了一眼,做出判斷:再壓一萬預備隊,從盾陣碎掉的缺口強行鑿穿。
「牛錄章京圖爾格,帶第三旗預備隊上來。」他的聲音沒有起伏,「就從那個缺口進,不許停,給我一路鑿到底。」
圖爾格調馬就走。
多爾袞看著戰場,掐算了一下時間,一個不好的感覺悄悄浮上來——明軍的步卒在拖時間。
拖給誰?
他往兩側掃了一圈,左翼正面右翼,明軍陣型全部沒有鬆動。
他想把這個念頭往深處追,但圖爾格的一萬預備隊已經動了,他暫時把這個感覺壓下去。
北側山坳,高地後方。
六千人在那裡一動不動站了快兩個時辰。
人不動,馬不動,連戰馬撥出的白氣都被騎手用手捂住馬嘴壓著,儘量沒有動靜。
這支人馬穿的甲和京營別處不一樣,胸甲厚兩層,三十斤。肩甲包住頸側。
馬甲從馬頭罩到馬腹,把要害全遮住。
人騎在馬上,遠看是一個移動的鐵塊。
武器也不一樣。不是長槍,不是馬刀,是一根一丈二的鐵頭槊,槊柄硬木包鐵皮,槊頭三棱形,專破甲用的。
領頭的是徐允禎,定國公,三十一歲,世襲武將里的異類,不好享樂,好練兵。
這六千重甲騎兵是他花三年從京營里挑出來練的,皇帝給了錢給了甲給了馬,但從沒告訴任何人這支隊伍在哪。
現在他騎在最前面,右手搭在槊柄上,看著前方煙塵,聽著右翼的廝殺聲一浪一浪傳過來。
副將低聲道:「多爾袞的預備隊動了,大約一萬騎,往明軍缺口方向去了。」
徐允禎點頭,沒動,「再等。」
他在等兩件事:後金右翼騎兵全部陷進步兵陣里,機動歸零;多爾袞預備隊跑到最前沿,側翼徹底暴露。
兩件事都發生,才是出去的時候。
皇帝布局時跟他說過一句話。
「步卒是磨,磨到他們側翼全空,你就是那把刀。」
徐允禎當時只低頭領旨,沒多說。現在他明白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。
圖爾格的一萬預備隊衝進缺口。
右翼戰場的聲音瞬間大了一個量級,明軍長槍陣被騎兵從內部攪碎,變成一個個割裂的小團,各自為戰。
多爾袞騎在稍後方,看著缺口越撕越大,嘴角鬆動了一下,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從北面,從高地後方傳來,不是號角,不是鼓。
是地動。
低沉的、持續的、越來越近的地動,把腳下的土地震得微微顫,把所有戰場上的聲音都壓在底下。
多爾袞扭頭往北側高地看。
山坳口,一條黑線從裡面湧出來。
不是黑線,是鐵流。
六千重甲騎兵排成錐形,最前三排,每排二十人,後面的人壓著前面往外擴,整個陣型像一個楔子,從山坳里砸出來,往後金右翼側面壓過來。
地面震動不是因為馬多,是因為每匹馬的負重是普通騎兵的兩倍,踩下去的力道不一樣。
圖爾格聽見聲音,回頭,愣了一秒。
那支鐵騎的衝鋒路線正對著他這一萬預備隊的右側腰部。
「散開!」
但是已經來不及了,六千鐵騎的前鋒已經撞進來。
第一排鐵槊橫掃,掃到的直接倒,沒掃到的被衝擊力推著跌撞。
第二排越過第一排繼續壓,第三排繼續壓,整個錐形陣像一根釘子往木頭裡砸,一下比一下深。
後金戰馬見到這支鐵甲隊伍,有幾匹直接偏轉方向——馬不傻,能感覺到對面那些鐵塊比自己重,撞上去是死。
圖爾格的指揮旗被沖亂的騎兵撞倒了,他在亂軍里拼命喊重新列陣,可嗓子蓋不過那片地動,能聽見他的人越來越少。
阿濟格看見那條鐵流,第一次感到手腳發麻。他在戰場上從沒站過這個位置——只能看,無法反應。
徐允禎騎在錐形陣正中央,鐵槊平舉,保持最快的速度,沒有向左,沒有向右,只是往前。
正前方,煙塵里,正白旗的帥纛忽隱忽現。
黃色大旗,多爾袞就在那面旗下。
他把鐵槊往前一平。
「全速。」聲音不大,前後十排都聽見了。
六千鐵騎同時提速,地面的震動變成連續轟鳴。
多爾袞盯著那個錐形陣的方向,看清楚了對方要幹什麼。他想調兵攔截,但身邊已經全是漩渦,右翼預備隊被沖爛,沒有整齊的隊伍可以調。
他扯住韁繩,調馬往左側撤。
帥纛跟著他移動,那支鐵騎的方向,也跟著變了。
多爾袞手收緊了。
對面那個領頭的,在追他的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