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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第二條線

2026-10-23 05:45:18 作者: 子曰長留

  作坊搬家的事定下來之後,我總算能喘口氣了。

  林子光辦事效率高,第二天就去跟房東簽了契約,一年租金十五兩銀子,先付了半年。我抽空去那院子又看了一遍,越看越滿意。正房三間,我打算一間做配料間、一間做倉庫、一間做帳房;廂房兩間,給女工做操作間;院子裡搭個大棚子,男工在外面幹活,通風透氣,比破廟強了百倍。

  搬家定在三天後。劉奇帶著幾個男工先過去打掃收拾,該修的修、該補的補。紅兒帶著女工們繼續趕工,訂單不能停。

  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,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惦記著——孫記布行那幾件樣品。

  睡衣、寢衣、胸罩,這些東西從我畫圖到現在,快半個月了。孫老闆手藝再好,也該做出來了。我之所以著急,是因為我隱約覺得,牙膏牙刷這玩意兒門檻太低,遲早會被仿冒得一塌糊塗。趙有德的仿貨已經出來了,雖然做工粗糙,但架不住便宜。我得趁牙膏牙刷還在風口上的時候,趕緊把第二條產品線鋪起來。

  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。這個道理,我在現代就懂。

  這天下午,我抽了個空,一個人去了孫記布行。

  孫老闆正在櫃檯上跟一個客人說話,見我進來,連忙笑臉迎上來。

  「吳公子來了!您稍等,我這邊馬上就好。」

  我擺擺手,示意他先忙,自己在店裡轉了一圈。

  孫記布行的店面不算大,但收拾得乾淨利落。左邊掛著一排排布料,從粗麻布到細綢緞,什麼檔次都有;右邊擺著幾件成衣樣品,男女老少都有,款式中規中矩,一看就是給普通百姓穿的。

  我在那排成衣樣品前站了一會兒,心裡琢磨著:這個時代的衣服,不管是款式還是面料,都太保守了。不是說不好,而是沒有差異化。你走在街上,看誰都穿得差不多,分不清誰是誰。

  這恰恰是商機。

  「吳公子,久等了久等了。」孫老闆送走客人,快步走過來,「您上次讓做的那幾件東西,都做好了。我一直給您留著呢,沒敢給別人看。」

  「走,看看去。」

  孫老闆把我領進裡間,關上門,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包袱,小心翼翼地開啟。

  第一件,男式睡衣。

  面料用的是上好的棉布,摸上去柔軟貼手,比我之前摸過的那批還要細。版型按照我畫的圖做的,上衣下褲,領口收得恰到好處,不會太敞也不會太緊。袖口和褲腳都做了包邊,針腳細密,一看就是老師傅的手藝。

  我拿起上衣抖開,在身上比劃了一下。

  「孫老闆,這面料比上次看的好。」

  「那當然。」孫老闆得意地捋了捋鬍子,「這是我從蘇州進的貨,叫『雲棉』,比普通棉布貴三倍,但貼身穿舒服得很。您說要軟,我就給您用了這個。」

  「貴三倍?」我皺了皺眉,「成本太高了,以後要是批次做,不能用這麼貴的。」

  「那是那是,樣品嘛,當然用最好的。」孫老闆連連點頭。

  我把睡衣放下,又看第二件——女士寢衣。

  這件用的是蠶絲布料,薄如蟬翼,拿在手裡輕飄飄的,像捧著一團雲。顏色是淡粉色,不是那種艷俗的粉,而是淺淺的、若有若無的粉,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
  款式是長袍式,腰間系帶,領口開得比男士那件低一些,但不暴露。袖子寬大,走起路來應該會帶起一陣風。整體看上去,有一種若隱若現的美感。

  我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——林楚毓穿著這件寢衣,燭光下,長髮披肩……

  打住打住。

  

  我使勁甩了甩頭,把那個畫面甩出去。

  「吳公子,您沒事吧?」孫老闆奇怪地看著我。

  「沒事,沒事,頭有點癢。」我尷尬地咳了一聲,「這件做得不錯,面料、版型都好。就是這顏色,能不能換個素淨一點的?淡青色、月白色都行,粉色太……」

  我想說「太風塵」,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

  「太艷了是吧?」孫老闆接過話頭,「我也覺得。不過您上次說要『若隱若現』,我就想著粉色比較襯膚色。要不我再做一件月白色的,您對比看看?」

  「行,再做一件月白色的。」我想了想,「另外,這件粉色的也留著,以後說不定有人喜歡。」


  第三件,胸罩。

  孫老闆從包袱最底層掏出三件胸罩,排成一排,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笑。

  「吳公子,這東西……老夫做了三十年衣裳,頭一回做這種樣式。您看看合不合意。」

  我拿起一件,仔細看了看。

  說實話,比我預想的好。孫老闆用的是細棉布做里子,外面罩了一層薄紗,邊緣用絲線繡了簡單的花紋。兩個罩杯的位置做了加厚處理,用了幾層布疊在一起,雖然沒有現代胸罩的海綿墊,但在這個時代,已經算是極具「功能性」了。

  肩帶和背扣也做得精細,肩帶用的是扁平的絲帶,不會勒肩膀;背扣用的是小布環和布條,系上之後可以根據體型調整鬆緊。

  整體看上去,不像我畫圖時那麼「驚世駭俗」,反而有種古樸的美感。

  「孫老闆,這手藝,我服了。」我由衷地贊了一句。

  孫老闆鬆了一口氣,「吳公子滿意就好。不過這玩意兒,當真有人敢穿?我讓我家那口子試了試,她死活不肯,說『這不像話』。」

  我笑了笑,「不急,好東西不怕等。等有人穿了、穿了覺得好,自然就傳開了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這三件,您先拿走?」

  「先放你這兒,我過幾天來取。」我想了想,「對了,孫老闆,我再問您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您說。」

  「您認識的人多,有沒有那種……家裡有頭有臉、但又願意嘗試新鮮東西的女客?」

  孫老闆眼珠轉了轉,「您是說,想找人試穿這些東西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孫老闆捋著鬍子想了半天,「倒是有幾位。縣丞家的夫人、城南綢緞商周老闆的太太,還有……」他頓了頓,看了我一眼,「林府的小姐。」

  林楚毓。

  我心裡一動。對啊,我怎麼把她忘了。

  林楚毓是浮沉縣最有頭有臉的小姐之一,她要是願意穿,哪怕只是私下穿,那影響力都比我在街上吆喝一百句都管用。而且她還欠我一個人情——上次張麻子那件事,她說過「欠你一個人情」。

  但問題是,這些東西太私密了。我怎麼開口?總不能直接跑到林府去說「林小姐,我做了幾件內衣,您試試」吧?那不是找打嗎?

  「孫老闆,林府那邊,您有沒有門路?」

  孫老闆搖搖頭,「林府門檻高,我這個小布行,攀不上。不過……」他想了想,「林小姐身邊的丫鬟柳兒,偶爾會來我這兒買東西。上個月她還來買過幾尺絹布,說是給小姐做手帕用的。」

  柳兒。那個機靈的小丫鬟。

  我記下了。

  從孫記布行出來,天還早。我本來想直接回作坊,但腳下不自覺地往雲來客棧的方向走了過去。

  到了客棧門口,我抬頭一看——金掌柜已經把牌子立起來了。

  一塊黑底金字的木牌,掛在客棧門柱上,上面寫著四個大字:羽林齋。下面一行小字:牙刷牙膏,本店獨家售賣。

  字寫得龍飛鳳舞,看著挺有派頭。我站在那兒看了半天,心裡有點得意。

  「吳兄弟!你來得正好!」

  金掌柜從裡面出來,一把拉住我,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緊張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你進來看看。」金掌柜把我拽進後堂,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盒子,「今天上午有人送來的,說是給你的。」

  我開啟盒子一看,裡面是一封信,還有一個小布包。

  信是寫在宣紙上的,字跡娟秀,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筆。我展開一看,只有兩行字:

  「吳公子親啟:前日所訂家庭裝已收到,家父用過亦讚不絕口。另有一事相詢,不知公子何時得空,可至城南海棠巷偏院一敘。柳兒會引你進來。林楚毓。」

  我愣了一下。

  林楚毓主動找我?

  她信上說的是「一事相詢」,什麼事?牙膏牙刷的事?還是別的什麼?

  我把信折好收起來,又開啟那個小布包。裡面是一塊玉佩,成色一般,不是什麼貴重東西,但雕工精細,上面刻著一朵蘭花。

  金掌柜湊過來看了一眼,「這是……」


  「林府小姐送來的。」我沒瞞他,「說是要找我談事。」

  金掌柜眼睛一亮,「吳兄弟,林府在咱們縣裡可是有頭有臉的。你要是能攀上這條線,以後生意就好做了。」

  「金掌柜,不是攀。」我糾正道,「是合作。」

  「對對對,合作,合作。」金掌柜笑眯眯地點頭,但那個表情分明是「你小子有福氣」。

  我沒再跟金掌柜多聊,拿著信和玉佩回了作坊。

  一路上,我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
  林楚毓找我,到底什麼事?如果只是牙膏牙刷的事,她讓柳兒傳個話就行了,沒必要寫親筆信,還送玉佩。這塊玉佩雖然不值錢,但在這個時代,送玉佩是有講究的——尤其是女人送給男人。

  「玉者,君子之佩也。」這是古話。但女人送男人玉佩,往往還有另一層意思……

  不對不對,我想多了。林楚毓那種冷冰冰的性子,怎麼可能對我有意思?她大概是覺得上次欠我個人情,不好意思空手叫人,才送了塊玉佩當見面禮。

  對,就是這樣。

  我把玉佩揣進懷裡,深吸一口氣,決定明天去海棠巷走一趟。

  傍晚,劉奇從外縣回來了,帶回來一個不太好的訊息。

  「吳公子,我在慶元縣的時候,聽人說趙有德也在那邊找了客棧合作,要把他的仿貨運過去賣。」

  「這麼快?」我皺了皺眉。

  「他賣得便宜,一套只要一兩銀子,比咱們便宜五倍。」劉奇說,「雖然質量不行,但架不住便宜啊。有些人圖便宜,買了之後覺得不好用,就說『牙刷這東西不行』——連帶著把咱們的名聲也壞了。」

  我心裡一沉。這個問題我之前就想過,沒想到來得這麼快。

  「還有呢?」

  「還有,他在慶元縣找的那家客棧,正好是咱們沒談下來的那家。」劉奇嘆了口氣,「我去找過那家客棧的老闆,人家嫌貴,沒答應。趙有德轉頭就用低價把人家拿下了。」

  「哪家客棧?」

  「叫『順和居』,在慶元縣城東,是個老字號。」

  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



  「劉奇,你覺得趙有德這個人,怎麼樣?」

  劉奇想了想,「精明,但不聰明。精明是小聰明,只看眼前;聰明是看長遠。他以為低價就能搶市場,但他沒想過,低價帶來的劣質產品,會壞了整個市場。等大家都覺得『牙刷這東西不好用』,他賣不出去,咱們也賣不出去。」

  我點了點頭。劉奇看問題,越來越准了。

  「那你說,咱們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兩條路。」劉奇伸出兩根手指,「第一,降價。咱們也做一款便宜的產品,跟他打價格戰。但這樣一來,利潤薄了,而且咱們的品牌形象也會受損——人家會說『羽林齋原來也就值一兩銀子』。」

  「第二條路呢?」

  「第二條路,不降價,但讓客人覺得『貴有貴的道理』。」劉奇認真地說,「咱們的產品質量比他好、包裝比他精美、服務比他周到。客人買了之後覺得值,就會一直買。那些圖便宜買了仿貨的人,用了之後覺得不好,最後還是會回到咱們這邊來。」

  我看著劉奇,心裡暗暗感嘆。這小子,要是在現代,絕對是個營銷天才。

  「你說得對。」我拍拍他的肩膀,「不降價。咱們走高階路線,把品牌做起來。趙有德要打價格戰,讓他打去。他打累了,市場也壞了,咱們再出來收拾殘局。」

  「不過,」我話鋒一轉,「咱們也不能幹等著。得想辦法讓客人知道,什麼是好東西、什麼是破爛貨。」

  「您是說……」

  「打假。」我說,「但不是現在。等他再跳一跳,跳得越高,摔得越慘。」

  晚上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。

  乾娘做了我最愛吃的紅燒魚,我吃了兩碗飯,撐得直打嗝。

  「小羽,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?」乾娘又看出來了。

  「沒有啊。」我擦了擦嘴,「就是有點累。」


  「累就早點歇著。」乾爹說,「明天還要搬家呢。」

  「乾爹,明天搬家的事,您和大哥盯著就行。我明天有點事要出去一趟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林子光問。

  我沒提林楚毓的事,只說:「去見一個人,談點生意。」

  林子光沒再多問。

  吃完飯,我回到屋裡,拿出林楚毓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另有一事相詢,不知公子何時得空……」

  什麼事呢?

  我想了半天,忽然靈光一閃——寢衣。

  上次在孫記布行,林楚毓差點買了那匹蠶絲布,說是要做「裝」——柳兒嘴快,說了一半又咽回去了。那個「裝」字,應該是「寢裝」或者「褻衣」之類的意思。

  林楚毓要做的,可能就是類似寢衣的東西。但她的裁縫做不出來,或者做得不滿意,所以她聽說我在孫記布行訂做了新樣式的衣服,就想找我問問?

  有可能。

  如果真是這樣,那老天爺都在幫我。

  我正愁找不到人試穿寢衣呢,她就自己送上門來了。

  想到這裡,我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,在燭光下端詳了一會兒。

  玉質溫潤,雕工精細。蘭花的花瓣層層疊疊,栩栩如生。

  蘭之猗猗,揚揚其香。

  我把玉佩收好,吹滅蠟燭,躺到床上。

  明天去海棠巷,得想好怎麼說。

  不能太直接,也不能太拐彎。既要讓她覺得這東西是正經的、體面的,又要讓她有興趣試一試。

  林楚毓這個人,嘴上冷,心裡熱。你越跟她繞彎子,她越不耐煩;你直說了,她反而會覺得你坦誠。

  所以,明天就直說。

  「林小姐,我做了幾件新式寢衣,想請您幫忙試試。不收錢,只求個反饋。」

  就這麼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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