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楚毓那封信我揣了兩天,一直沒找著空去海棠巷。
不是我不想,是真沒空。作坊搬家的事拖不得,那邊院子雖然簽了契約,但破破爛爛的,屋頂漏雨、牆面開裂、院子裡雜草長得比人還高。劉奇帶著幾個男工忙活了整整兩天,又是補瓦又是糊牆又是拔草,才勉強收拾出個能幹活的樣子。
我這邊也沒閒著,帶著紅兒和乾娘規劃新作坊的布局。哪間屋做什麼、工具放哪兒、材料怎麼堆、成品怎麼存,都得想清楚。這不像破廟那邊隨便湊合,正經作坊就得有正經作坊的樣子。
所以當柳兒出現在作坊門口的時候,我正蹲在地上畫布局圖,滿手是灰,臉上也不知道蹭了什麼東西,活像個泥猴。
「吳……吳公子?」柳兒站在門口,捂著嘴,眼睛瞪得溜圓,「您這是……在挖地?」
我抬頭一看,愣了一下才認出來——柳兒今天穿了一身青綠色的比甲,頭上簪了一朵小絹花,看著比上次在街上機靈俏麗了不少。
「柳兒姑娘?你怎麼來了?」
「小姐讓我來的。」柳兒走進來,四下打量了一番,眼神裡帶著好奇,「說是在雲來客棧訂的漱口水和家庭裝一直沒送到,讓我來催催。金掌柜說東西在您這兒,我就找過來了。」
我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來,「東西是有,不過這幾天忙著搬家,還沒來得及送。你來得正好,省得我再跑一趟。」
「那您趕緊給我吧,小姐等著用呢。」柳兒催促道。
「急什麼,你先坐會兒,我去給你取。」我轉身往臨時倉庫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,「對了,你們小姐最近怎麼樣?」
柳兒眼珠一轉,「您問的是哪方面?」
「就是……隨便問問。」我假裝不在意,「上次那件事之後,沒人再找她麻煩吧?」
「張麻子倒是沒再出現,不過小姐最近心情不太好。」柳兒嘆了口氣。
「怎麼了?」
柳兒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,「小姐夜裡睡不好。也不知道是天氣熱還是怎麼的,翻來覆去睡不著,白天沒精神,脾氣也比平時大了些。昨天還把茶杯摔了一個,嚇得我們都不敢吱聲。」
我一邊找貨一邊聽,心裡琢磨著。睡不好?這個時代又沒有安眠藥,也沒有空調,大夏天的確實難受。但林楚毓那種養尊處優的大小姐,屋裡應該不至於熱到睡不著吧?
「你們小姐屋裡不通風?」我問。
「通風啊,窗戶都開著呢。」柳兒說,「主要是那衣裳,里三層外三層的,穿著睡又熱又悶,不穿吧又不行。小姐說每次翻身都覺得被捆著似的,束手束腳的。」
衣裳。
我心裡一動。
「柳兒姑娘,你們小姐平時睡覺穿什麼?」
柳兒臉一紅,「您問這個做什麼?」
「別誤會,我就是隨口一問。」我趕緊解釋,「做我們這行的,得多了解了解客戶的需求。你們小姐覺得衣裳束手束腳,那說明衣裳的款式有問題。要是有一件又輕又薄、不捆不綁的睡衣,她是不是就能睡好了?」
柳兒想了想,「那倒是。可我們府上的裁縫做的衣裳都那樣,小姐也沒辦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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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從倉庫里找出漱口水和家庭裝,用包袱包好,遞給柳兒。然後裝作不經意地說:「柳兒姑娘,你等我一下,我有個東西給你看看。」
我跑到孫記布行取樣品肯定是來不及了,但之前孫老闆多做了兩件樣品放在我這兒——是我自己掏錢讓他加做的,想著萬一有用。我從屋裡翻出那件月白色的女士寢衣,疊好,用一塊素布包著,拿了出來。
「這是什麼?」柳兒好奇地看著那個包袱。
「你拿回去給你們小姐看看。」我把包袱遞過去,「這是我讓人做的一件新式寢衣,蠶絲面料,又輕又薄,穿著睡覺應該挺舒服。不收錢,就是請你們小姐幫忙試試,看看合不合身、舒不舒服。如果覺得好,給個反饋;覺得不好,扔了也行。」
柳兒接過包袱,猶豫了一下,「吳公子,您這不是為難我嗎?小姐要是問我這東西哪來的,我怎麼說?」
「你就說是你偶然看到的,覺得適合小姐,就買下來了。」我笑了笑,「反正你們小姐又不缺這點錢,你就說花了五兩銀子買的,她也不會跟你計較。」
柳兒瞪了我一眼,「五兩銀子?您這寢衣金子做的?」
「蠶絲面料,手工縫製,五兩銀子還是成本價呢。」我厚著臉皮說,「你就這麼跟你們小姐說,她要是不信,讓她來找我。」
柳兒拿著包袱,表情複雜地看了我半天,最後嘆了口氣,「行吧,我給您帶回去。不過小姐要是罵我,我可把您供出來。」
「供就供,我不怕。」我嘿嘿一笑。
柳兒走了之後,我站在作坊門口發了會兒呆。
紅兒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把剛做好的牙刷,「吳老闆,您剛才給那個姑娘的是什麼?」
「寢衣。」我說。
「寢衣?」紅兒不解,「您還會做衣裳?」
「不會做,但會畫。」我接過她手裡的牙刷看了看,「紅兒,你說一個女人要是夜裡睡不好,最想要的是什麼?」
紅兒想了想,「涼快?舒服?」
「對。涼快,舒服,不捆不綁。」我把牙刷還給她,「咱們以後不光賣牙膏牙刷,還要賣讓人睡好覺的東西。」
紅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回去幹活了。
搬家的事忙了兩天,總算把作坊從破廟挪到了新院子。
新院子比破廟大了三倍不止,我按照功能分了幾個區:配料間單獨一間屋,除了乾爹誰都不許進;操作間兩間,女工一間、男工一間,分開幹活,互不干擾;倉庫一間,專門存放原材料和成品,由林子光管著鑰匙;帳房一間,其實就是個小屋,放張桌子、幾個凳子,算帳、開會、吃飯都在那兒。
院子裡的空地搭了個大竹棚,下面擺了幾張長桌和條凳,工人們可以在那兒休息、吃飯。棚子旁邊砌了個灶台,專門給工人們做飯用。
搬家那天,工人們都高興壞了。以前在破廟,晴天漏風、雨天漏水,冬天凍得手腳生瘡,夏天熱得汗流浹背。現在雖然也算不上多好,但至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,有口熱飯吃,有個乾淨的地方幹活。
「吳老闆,這院子真好。」一個年紀大的女工眼眶紅紅的,「我在破廟住了三年,做夢都沒想過能在一個不漏雨的地方幹活。」
「以後會更好的。」我說,「大家好好干,年底我給大家發紅包。」
工人們歡呼起來,幹勁更足了。
搬完家的第二天下午,柳兒又來了。
這次她沒有站在門口猶豫,而是直接走了進來,手裡還拿著那個包袱。
我心裡一喜——有戲。
「柳兒姑娘,東西試了?」
柳兒點點頭,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,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好意思。
「小姐怎麼說?」
柳兒四下看了看,壓低聲音,「小姐沒夸您。」
我心裡一沉。
「但東西留下了。」柳兒補了一句。
我鬆了口氣,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……」柳兒咬了咬嘴唇,「小姐讓我跟您說,再做兩套。一套要更細一點的,面料再軟一些;一套要大一些的,說是給……給別人。」
「給別人?給誰?」
柳兒瞪了我一眼,「您問那麼多幹嘛?反正您做就是了。尺寸我帶來了,您照著做。」
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我。我接過來一看,上面寫著兩個尺寸,字跡娟秀,一看就是林楚毓的親筆。
我心裡那個美啊,面上卻不動聲色,「行,我讓布行做。大概五天能好。不過……」
「不過什麼?」
「不過上次那件是免費的,這次再做,得收錢了。」我說,「成本價,不收手工費,一套二兩銀子。兩套四兩。」
柳兒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荷包,數了四兩銀子放在桌上,「小姐說了,該多少就多少,她不欠人人情。」
我收了銀子,又問:「你們小姐有沒有說,那件寢衣穿著的感受?比如哪裡舒服、哪裡不舒服、哪裡需要改進?」
柳兒想了想,「她說……挺涼快的,也不勒人,就是領口有點低,她不太習慣。還有面料太滑了,晚上翻身的時候容易滑下去。」
我拿出紙筆,把這些記下來。領口低的問題好解決,下次做高半寸就行;面料滑的問題,可以換一種稍微粗糙一點的蠶絲,或者在裡面加一層薄棉布。
「還有別的嗎?」
柳兒又想了想,「小姐還說……算了,不說了。」
「說嘛。」我好奇了。
柳兒臉一紅,「小姐說,這東西穿著……感覺自己像個狐狸精。」
我差點笑出聲來。
林楚毓那個冷冰冰的性子,居然會說出這種話?看來那件寢衣的效果,比我想像的好。
「柳兒姑娘,你回去跟你們小姐說,狐狸精就狐狸精,好看就行。再說了,寢衣是穿給自己看的,又不是穿給別人看的,自己舒服最重要。」
柳兒白了我一眼,「這話我可不敢傳,您自己跟小姐說去。」
「行,我自己說。」我笑了笑,「對了,你們小姐上次寫信約我去海棠巷,我一直沒空。她說的那件事,是什麼事?」
柳兒愣了一下,「小姐給您寫過信?」
「寫了,還送了塊玉佩。」我從懷裡掏出那塊蘭花玉佩晃了晃。
柳兒盯著玉佩看了半天,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,最後嘟囔了一句:「小姐真是的……」
「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柳兒搖搖頭,「那件事您不用去了,小姐說改天再說。」
說完,她轉身就要走。
「柳兒姑娘,等一下。」
「還有什麼事?」
「你們小姐夜裡睡不好的毛病,這幾天有沒有好一點?」
柳兒回頭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「好了一點。不過小姐說,可能是天氣涼快了的緣故,跟那件衣裳沒關係。」
我笑了。
跟那件衣裳沒關係?林楚毓啊林楚毓,你這嘴硬的毛病,什麼時候能改改?
柳兒走後,我拿著那四兩銀子和紙條,坐在院子裡樂了半天。
紅兒路過,看見我一個人傻笑,奇怪地問:「吳老闆,您怎麼了?」
「沒事,高興。」我站起來,「紅兒,明天我要去趟布行,你跟我一起去。」
「去布行做什麼?」
「做衣裳。」我說,「做女人穿的衣裳。」
紅兒臉一紅,「我、我又不會做衣裳。」
「不是讓你做,是讓你試。」我說,「你也該做兩件新衣裳了,天天穿這一身,像什麼話?」
紅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補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衣裳,沒說話。
「就這麼定了。」我說,「明天一早,你跟我去孫記布行,我給你扯幾尺布,做兩身新衣裳。順便……」
「順便什麼?」
「順便幫我試試一件東西。」我神秘地笑了笑。
紅兒一臉狐疑地看著我,但沒再多問。
晚上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。
林子光在算帳,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。乾爹在說牙膏配方的事,乾娘在給紅兒夾菜。
我看著這一幕,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。
兩個月前,我還是個在北京紅木店裡混日子的閒散青年,每天被爸媽催婚,被喇叭拉著打遊戲,日子過得渾渾噩噩。
現在,我有了一家作坊、幾十號工人、一個正在起步的品牌,還有一群願意跟著我乾的人。
雖然前面還有很多麻煩——趙有德的仿貨、張麻子的報復、衙門那邊的眼睛——但我不怕。
因為我有一群靠譜的人。
林子光老實肯干,帳目清楚;乾爹手藝好,做事細心;乾娘慈愛,把工人們當家人;劉奇機靈,能跑外縣談生意;馬文賊精,盯著趙有德的一舉一動;紅兒能幹,把女工們管得井井有條。
還有林楚毓。
雖然她嘴硬、冷淡、動不動就罵我流氓,但她願意試我的東西,願意給我反饋,願意讓我再做兩套。
這已經足夠了。
「大哥。」我叫林子光。
「嗯?」
「你說,咱們羽林齋以後要是做大了,第一件事做什麼?」
林子光想了想,「開分店?」
「不對。」
「那是?」
「給每個工人發一套新衣裳。」我說,「過年的時候,一人一套,紅的,喜慶。」
林子光笑了,「那得花不少錢。」
「花就花唄。」我扒了一口飯,「錢是賺出來的,不是省出來的。大家跟著咱們干,就得讓大家過好日子。」
乾娘在旁邊聽了,眼眶有點紅,「小羽這孩子,心善。」
「乾娘,不是心善。」我認真地說,「是規矩。你待人家好,人家才肯替你賣命。這個規矩,比什麼配方都重要。」
夜深了,作坊里的燈還亮著。
紅兒帶著幾個女工在趕工,乾娘在旁邊指點。明天要出一批貨給慶元居,不能耽誤。
我站在院子裡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圓,很亮。
我想起在北京的日子。想起喇叭,想起熊老闆,想起那張古董床。
也不知道那個世界的爸媽怎麼樣了。是不是還在催我找媳婦?是不是已經報警了?是不是以為我失蹤了?
想著想著,鼻子有點酸。
我深吸一口氣,把這些念頭壓下去。
回不去了。
既然回不去,就在這兒好好活著。
活出個樣子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