帶紅兒去孫記布行做衣裳的事,到底還是沒成。
不是我不守信用,是第二天一大早,馬文就火急火燎地跑來報信,把整個計劃全打亂了。
「吳公子!出大事了!」
我正在院子裡洗臉,冷水剛撲到臉上,被他這一嗓子嚇得嗆了一口。
「又怎麼了?」
「趙有德那邊,仿貨已經開始賣了!」馬文跑得滿頭大汗,氣喘吁吁,「昨天下午鋪的貨,今天一早就有不少人去買。一套只要一兩銀子,比咱們便宜五倍!」
我放下毛巾,擦了擦臉上的水。
預料之中的事,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。
「看清楚了嗎?做的什麼樣?」
「看清楚了。」馬文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開啟,裡面是一支牙刷和一小竹筒膏狀物,「我花了一兩銀子買了一套,您看看。」
我接過那支牙刷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
竹子削的,比我用的細了一圈,拿在手裡輕飄飄的,不像正經東西。竹片沒有打磨光滑,邊緣粗糙,摸上去扎手。鑽孔的位置歪歪扭扭,有的孔大有的孔小,毛塞進去之後也沒有固定牢固,用手一拽就能拽出來。
毛的顏色發黃,不像馬尾毛,倒像是豬鬃。湊近聞了聞,有一股腥臊味,顯然沒有經過消毒處理。
我皺了皺眉,又開啟那竹筒牙膏。
膏體稀得像水,顏色發灰,聞上去沒有竹香,反而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怪味。我挑了一點在手指上搓了搓,有顆粒感,顯然是青鹽沒有磨細,直接摻進去了。
「就這玩意兒,也敢賣一兩銀子?」我把東西放下,搖了搖頭。
「可不是嘛。」馬文說,「但架不住便宜啊。一兩銀子,跟咱們的五兩比,差了五倍。那些圖便宜的人,誰管你好不好用,便宜就行。」
「買的人多嗎?」
「多。」馬文點頭,「我蹲了一上午,進他鋪子買牙刷的至少有二十來個人。出來的時候手裡都拿著東西,有的還笑嘻嘻的,覺得撿了大便宜。」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二十來個人,一個上午。這個數字不算大,但也不小。如果按這個勢頭,一天下來五六十個人,十天就是五六百。雖然每個人只花一兩銀子,但架不住量大。
更麻煩的是,這些人買了仿貨之後覺得不好用,不會怪趙有德,會說「牙刷這東西不行」。等他們把這個印象傳出去,我的正品也別想賣了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馬文壓低聲音,「趙有德在鋪子門口貼了張告示,上面寫著『本店新到牙刷牙膏,貨真價實,一兩銀子一套,童叟無欺』。還專門在告示上寫了一句——『所謂羽林齋,不過是換個名頭賣高價,東西都是一樣的』。」
我心裡一震。
這一招,比仿貨本身更狠。
趙有德不光是仿我的產品,還在壞我的牌子。他要讓所有人覺得,羽林齋的東西跟他的一樣,只是賣得貴。這樣一來,那些不明真相的客人就會覺得我在坑人,轉而買他的便宜貨。
「劉奇呢?」我問。
「劉奇哥一早就出去了,說是去打聽趙有德的材料來源。」馬文說,「他說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劉奇這小子,越來越有樣子了。
「馬文,你繼續盯著趙有德。他那邊有什麼動靜,第一時間告訴我。」
「明白。」
馬文走後,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
紅兒端著一碗粥走過來,「吳老闆,您早飯還沒吃呢。」
「不餓了。」我擺擺手。
「您不吃飯可不行。」紅兒把粥塞到我手裡,「乾娘說了,您要是不吃,她去跟您說。」
我嘆了口氣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粥熬得稠稠的,裡面放了紅薯,甜甜的,是乾娘一早起來熬的。
喝完粥,我去了作坊。
工人們已經開工了,女工們在操作間裡埋頭幹活,男工們在院子裡搭的棚子下忙活。一切如常,沒有人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。
我不想告訴他們。說了也沒用,只會讓他們擔心。
乾爹在配料間裡忙活,見我進來,抬起頭,「小羽,你臉色不太好,怎麼了?」
「沒事,乾爹。」我在他對面坐下,「配方的事,沒有別人知道吧?」
「沒有。」乾爹放下手裡的竹筒,認真地看著我,「小羽,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」
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趙有德仿貨的事說了。
乾爹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「小羽,你乾爹這輩子沒做過大生意,但有一句話想跟你說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做買賣,跟做人一樣。有人走正道,有人走歪道。走正道的人,開始走得慢,但走得遠;走歪道的人,開始走得快,但走不遠。」乾爹看著我的眼睛,「趙有德走的是歪道,你不用怕他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
乾爹的話,說到我心坎里了。
下午,劉奇回來了。
他打聽到的訊息,比馬文更詳細。
趙有德找的材料來源,是一家做馬鞍的作坊。那作坊常年收購馬尾毛,做馬鞍的填充物,但用的是最差的那種——短、硬、雜色,正規的馬鞍作坊根本不用,只能低價處理。趙有德用不到正常價格一半的價錢,把那些劣質馬尾毛全收了。
竹料來源更簡單。浮沉縣周圍多的是竹林,趙有德找了幾家農戶,用極低的價格收竹料,不論粗細、不論老嫩,只要便宜就行。
牙膏的配方,據說是趙有德花錢從一個走方郎中那裡買的。那郎中根本不懂什麼牙膏,就是把青鹽磨成粉,摻了點草木灰和麵粉,用水一攪和就裝筒了。
「成本呢?」我問。
「我算了一下。」劉奇掰著手指頭,「劣質馬尾毛、次品竹料、青鹽加麵粉,一套的成本最多兩百文。他賣一兩銀子,淨賺八百文,利潤比咱們還高。」
我心裡一沉。
成本兩百文,賣一兩銀子,利潤八百文。我的成本接近二兩,賣五兩銀子,利潤三兩。從利潤上看,我的比他高,但我的售價高,受眾小;他售價低,受眾大。
如果他真能把市場鋪開,走薄利多銷的路子,賺的未必比我少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劉奇壓低聲音,「趙有德最近跟縣丞走得很近。我聽說他請縣丞吃過兩次飯,還送了一對瓷瓶。」
縣丞。縣裡僅次於縣令的二號人物。
趙有德這是要兩條腿走路——產品上仿我,關係上壓我。
「劉奇,你覺得咱們該怎麼辦?」
劉奇想了想,「兩條路。第一,降價。咱們也做一款便宜的產品,跟他打價格戰。但這樣一來,咱們的品牌形象就毀了——人家會說『羽林齋原來也就值一兩銀子』。」
「第二條路呢?」
「第二條路,不降價,但讓客人知道什麼是好東西、什麼是破爛貨。」劉奇認真地說,「得找個機會,當著眾人的面,把咱們的東西和他的東西放在一起比一比。不比不知道,一比嚇一跳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劉奇說的,跟我想的一樣。
但時機很重要。現在趙有德的仿貨剛出來,正處在「新鮮期」,客人圖便宜,就算你把優劣擺在他面前,他也會說「便宜就行」。得等一等,等那些買了仿貨的人發現問題、吃了虧,再出來說話,效果才好。
「先不急。」我說,「讓他再賣幾天。」
劉奇看了我一眼,似乎明白了什麼,沒再多問。
趙有德的仿貨賣了三天,作坊里的氣氛就變了。
不是工人們知道了什麼,而是訂單明顯少了。
之前每天能接到十幾二十個訂單,現在一天也就七八個。金掌柜那邊也傳話來,說客棧里住店的客人問的多、買的少,都在說「聽說別的地方有更便宜的,我再看看」。
更麻煩的是,有幾個已經訂了貨的客人,派人來問能不能退。
「吳老闆,不是我不想要您的東西。」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作坊門口,滿臉為難,「是我家那口子說,隔壁趙家鋪子賣的一兩銀子一套,跟您這一樣,您這賣五兩,太貴了。」
「您用過趙家鋪子的嗎?」我問。
「沒有。」那人搖頭,「但人家便宜啊。」
我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裡的火。
「這位大哥,東西不一樣,價格自然不一樣。您要是不信,可以買一套趙家的試試,用兩天再來找我。到時候您要是覺得趙家的跟我的沒區別,我把您的錢全額退給您。」
那人猶豫了一下,點點頭走了。
紅兒在旁邊聽了,氣得臉都紅了。
「吳老闆,您怎麼能讓他去買趙家的東西?那不是把客人往外推嗎?」
「不怕。」我說,「等他用了趙家的,就知道區別了。到時候不用我拉,他自己會回來。」
紅兒將信將疑,但沒再說什麼。
到了第五天,事情開始起變化了。
最先找上門的,是住在城南的一個老太太。
老太太六十來歲,頭髮花白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,一看就不是有錢人。她站在作坊門口,手裡拿著一支牙刷,臉上的表情又氣又急。
「你是吳老闆?」
「我是。大娘,您有什麼事?」
「你看看!」老太太把那支牙刷舉到我面前,「我花了五兩銀子買了你的牙刷,用了不到三天,毛全掉了!你這是什麼東西?坑人也不帶這麼坑的!」
我接過牙刷一看,愣住了。
這不是我的牙刷。
竹片比我用的薄,毛的顏色發黃,竹柄上沒有紅點,包裝上也沒有「羽林齋」的印章。這是趙有德的仿貨。
「大娘,這牙刷不是我家的。」我把牙刷翻過來,指著竹柄上一個模糊的紅點——不對,這個紅點是後來點上去的,顏色不正,比我用的那種紅漆淺,「您看,我家的牙刷每個都有這個紅點,您這個紅點是後來點的,顏色不對。」
老太太湊近看了看,將信將疑,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我從屋裡拿出一支自家的牙刷,並排放在她面前,「您對比一下。我家的竹片打磨得光滑,不會扎手;毛是馬尾毛,顏色發白,有彈性;竹柄上有我們家『羽林齋』的印章。您這支,哪一樣都對不上。」
老太太拿著兩支牙刷對比了半天,臉上的怒氣漸漸變成了尷尬。
「那……那我這是從哪兒買的?」
「您從哪兒買的?」
「趙家鋪子。」老太太說,「那人跟我說,這就是你們羽林齋的,只是他賣得便宜。我看便宜,就買了。」
我深吸一口氣。
趙有德啊趙有德,你不光仿我的產品,還冒我的牌子?
這是踩到我的底線了。
「大娘,您花了多少錢?」
「一兩銀子。」老太太心疼得直皺眉,「我攢了兩個月才攢下這一兩銀子,本想著買個好用的牙刷,沒想到被騙了。」
我從懷裡掏出一兩銀子遞給她,「大娘,這錢我替趙家鋪子賠給您。這支假牙刷您留著我做個證,我給您拿一套我家的正品,不收錢,算我送您的。」
老太太接過銀子,眼眶紅了,「吳老闆,您真是個好人。那趙家鋪子的人,不得好死。」
我笑了笑,沒接話。讓紅兒拿了一套家庭裝送給老太太,又讓劉奇把她送回家。
老太太走後,我把那支假牙刷放在桌上,盯著看了很久。
趙有德冒我的牌子,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了,這是欺詐。他要讓那些買仿貨的人以為買的是羽林齋的東西,用了之後覺得不好,就會罵羽林齋是騙子。
這一招,夠毒。
「劉奇。」我叫道。
「在。」
「去把馬文找來,我有事交代。」
不一會兒,馬文跑來了。
「馬文,趙有德那邊,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?」
「有。」馬文說,「他今天又進了一批竹料,還從外面請了兩個木匠,看樣子是要擴大生產。」
「他在鋪子裡怎麼賣?」
「還是那一套,一兩銀子一套。」馬文說,「不過這兩天買的人少了一些。我打聽了一下,有幾個買了的人回去用了,說不好用,毛扎嘴,牙膏有怪味。有人回去找他退,他不退,說『東西用了就不能退』。」
我心裡一動。
「那些用了覺得不好的人,都在哪兒?」
「有幾個住在城南,有幾個住在城北,還有兩個是外地的商旅,已經走了。」
「馬文,你幫我去做一件事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找到那些買了趙有德仿貨、用了覺得不好的人,把他們的名字和住址記下來。不用驚動他們,記下來就行。」
馬文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晚上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。
乾娘做的紅燒肉,我吃了兩塊就放下了筷子。
「小羽,你怎麼不吃了?」乾娘問。
「不餓。」
「你這兩天瘦了。」乾娘心疼地看著我,「是不是那個趙有德的事讓你煩心?」
我沒說話。
「小羽。」乾爹放下筷子,「你乾爹說過,做買賣跟做人一樣。趙有德走的是歪道,你不用怕他。但你也不能光等著,得想辦法。」
「乾爹,我想著呢。」我夾了一口菜,「現在還不是時候。等他再跳一跳,跳得越高,摔得越慘。」
乾爹看了我一眼,沒再說什麼。
吃完飯,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。
月亮被雲遮住了,院子裡暗沉沉的,只有作坊里透出來的燈光,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黃。
我在想趙有德。
這個人,比張麻子難對付。張麻子是地痞,靠的是拳頭和耍賴,你比他更聰明、更有手段,他就不敢惹你。趙有德不一樣,他是個商人,有腦子、有關係、有本錢。他做仿貨、冒牌子、攀附衙門,每一步都踩在規矩的邊緣,讓你抓不住把柄,但又實實在在地傷到你。
對付這種人,不能硬碰硬,得用腦子。
我想起在現代看過的一句話:商業競爭的終極武器,不是價格,不是渠道,而是人心。
誰贏得了人心,誰就贏得了市場。
趙有德賣便宜貨,能贏得一時的人心,因為人人都想占便宜。但只要他的東西不好用,人心很快就會散。等他的人心散了,我再出來收拾局面,事半功倍。
但現在的問題是,他在冒我的牌子。那些買了仿貨的人,以為買的是羽林齋的東西,用了之後覺得不好,罵的是羽林齋,不是趙有德。
這個問題,必須解決。
而且要快。
我站起來,回到屋裡,點起蠟燭,拿出紙筆。
先寫一份告示,明天貼到雲來客棧門口,寫明羽林齋正品的特徵:竹柄有紅點、包裝有印章、售價五兩銀子、只在雲來客棧獨家售賣。凡是不符合這些特徵的,都是仿貨,不是羽林齋的產品。
再寫一份給金掌柜的信,讓他幫忙在客棧里口頭宣傳,告訴客人怎麼分辨真假。
最後,在告示的末尾加一句——「凡購買仿貨後覺得不滿意的客人,可憑仿貨來羽林齋兌換正品,補差價即可。羽林齋承諾,不讓任何一個客人吃虧。」
這一招,叫「以退為進」。
表面上看,我在幫趙有德擦屁股——他賣劣質產品,我替他收拾殘局。但實際上,我要讓那些買了仿貨的人親身體驗一下,什麼是好東西,什麼是破爛貨。他們用過我的正品之後,再也不會去買趙有德的仿貨。
而且,他們會成為我最忠實的宣傳者。
寫完之後,我吹滅蠟燭,躺到床上。
窗外的月亮從雲後面鑽了出來,月光灑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格子。
明天一早,讓劉奇把告示貼出去。
然後,等。
等趙有德跳得更高,等他摔得更慘。